第一话 衡湾夜火

南城区坐拥着怀城最大的码头，衡湾码头，这里是怀城对外交通的枢纽，也是总督府税收的重要来源。当然，这已是十多年前的老黄历。

码头早年是安集社的私产，当时正值安集社转型，为避人耳目，安集社将码头转卖给了象形门经营。不知情的百姓还以为安集社真要洗心革面，把吃到的都吐出来。可稍微懂点行的，都知道这象形门不过是安集社的白手套而已，准确地说，是灰手套。

十二年前，码头出了一起惊天命案，象形门三千人，一夜之间被全数屠尽。待到次日警察赶到，现场只剩下了遍地残肢，血流成河。据码头附近的居民描述，那血腥味直到今日仍未完全消散。奇怪的是，事发之后，安集社和总督府均未作出表态，也没有任何一个团体在这之后“被集体自杀”。巧合的是，一个星期后，报纸上刊登了象形门曾大量拐卖儿童的报道，一时间，人们迅速忘记了起初的惶恐，转而对这起惨绝人寰的屠杀拍手称快。又过了两个星期，衡湾码头已然成了一个旧时代的词汇，没有人关心屠杀案的后续，仿佛这个价值千万、养活了几代居民的港口从未存在过。

此后，以衡湾码头为中心的南城经济区迅速衰败，有眼光的财主，要么去西城区找总督府寻求庇护，要么去东城区与安集社狼狈为奸。没过几年，怀城的三教九流纷纷涌入南城区，毒品泛滥，枪击频发，男盗女娼，罪恶充斥着各个角落。唯独那衡湾码头，被道上称为“圣地”，令所有恶徒闻之丧胆。

直到这一天……

两辆黑色座驾驶入衡湾码头，车身似铁铸的棺椁，镀铬格栅冷冷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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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

失修的墙壁震下几块碎石，一声怒吼在空寂的走廊中回荡。命案发生后不久，洗劫衡湾仓库成了亡命徒的好营生，昔日象形门土皇帝的小金库，如今却是断壁残垣，空无一物。

长发男子双手被缚，悬于梁上。刚才左脸这一拳，震得他有些恍惚。他依稀尝到了码头传闻中的血腥味。定睛一瞧，只是左脸伤口渗出了几滴红。

“我他妈的管你是不是罗宾少爷！你把我女儿，弄到哪里去啦？”

奈何军官怎样嘶吼，长发男子只是伸出长舌，舔舐左脸伤口。军官墨镜中，倒映着男子邪魅的笑容。

……啊啊啊……

绝望的尖叫，截断的四肢，散落的衣物。碎发遍地，血腥刺鼻，被割下舌头的女孩躺在床上哀嚎，无人应答。

“哈哈哈！”回想自己的战果，男子兴奋地颤抖。

军官不明所以，男子的笑容却越发癫狂。

“真以为老子不敢杀你！”军官重拳下砸，男子猛地一坠，剧烈的疼痛让他难以呼吸。不可一世的罗宾少爷，此刻像一只提线木偶，悬荡半空，任人宰割。

“老大，干脆给他一刀，看他能嘴硬到什么时候。”士兵鄙夷地看着长发男子，像是看一只腐化的蛆虫。

强烈的杀意在军官脑海中涌现，眩目伴着嘶鸣。刹那间，军官想到了什么，调整呼吸，恢复镇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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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军官又收到了一张纸条。这次，不是从门缝里悄悄塞进来，而是被一把匕首钉在了门上。八个鲜红的大字，如同晴天霹雳。

【罗宾若死，丽丽不保】

标准手写体，与昨天的纸条截然不同，看不出书写着的任何信息。军官凭直觉凑上闻了闻，竟是血书。

……知道绑架计划的，只有我和安大哥，但无论是字迹还是动机，都不似大哥所为……

军官突然想起昨夜祁娜的言行，自称腹泻却没有如厕，以及最后那句窝瓜，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不对，如果祁娜真是安集社的人，那她大可直接带人把我做掉，又何必如此周折……

军官再次看向那八个血字，萌生出新的疑惑。

……罗宾若死，意思是允许我绑架罗宾却不能杀他？这对她有什么好处？对安集社有什么好处？这说不通……

军官试图寻找其他可能，

……说不定是祁娜把偷听的消息走漏了出去，不对，普通人不会瞎掺和这种事。说不定是军方听到了消息，想息事宁人，不对，这不是军队的作风，但无论如何……

军官想把此事告诉安大哥，忽然想起昨夜分别，竟没留下大哥的联系方式，失策！

……可就算真能告诉安大哥，大哥要是因计划败露而放弃绑架，我该怎么办？大哥既然接了罗宾人头单，他最后定要置罗宾于死地，我又该怎么办？……

军官愤怒地低吼，眼下已是死局。

……算了，先按计划行事，杀不杀罗宾，选择在我。等救出丽丽再要罗宾狗命，大哥肯定能理解。大不了赔上一条老命，也不算辜负大哥一片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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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正是选择的时刻。

……不下死手，怕是敲不开这混蛋的嘴，可是……

“老大，外面有动静，”士兵的警告打断了军官思绪，“像是来救这个小子的。”

……妈的，怎么会这么快……

军官调整呼吸，稍敛怒火，环顾四周。

……一楼安排了三个兄弟，应该能拖一阵。这个房间在二楼正中，有足够的纵深……

一缕狡黠的月光透过碎窗映照室内，军官来到手下身旁，向窗外望去。

前楼挡住了视野，隐约能听到远处的脚步声。

”是安集社的人，不要轻举妄动，注意隐藏位置。“军官压低声音，静观其变。

一行人停在仓库门前的荒地。军官眉眼低垂，评估局势。

……六个人，没有重型枪械。我方七人，均在暗处，未尝不可一战……

此时五个黑衣人左右退避，一个身着白色西装的男子缓步上前，三七分中发，短络腮胡，口衔香烟，眉宇轩昂。那一瞬，白衣男子抬头，目光锁定仓库二楼。

军官侧身，迅速遁入阴影，剧烈的心跳冲击着最后一丝理智。

……不可能，他知道是这里，刚才那一眼，他绝对知道。静，太静了，我肯定忽略了什么……

远处传来摩梭声，乌鸦纷飞啼鸣，黑衣人拖来一具士兵尸体。

哗哗—

汽油灌入尸体口中，将五官胀泡变形，直至趟过全身。

嚓-嚓！

火机触燃，白衣男子含烟，咧嘴浅笑。轻吐尘雾，双指一松，火光冲天。

“他们杀了东尼！”

待军官回神，为时已晚。士兵伫立窗口，手持机枪，上膛瞄准白衣男子。

嗖！

扣动扳机瞬间，一支穿云利箭破风而来，洞穿士兵胸膛。

位置果然暴露！军官探头循迹望去，前楼楼顶，弓手身影依稀可辨。

……这群人抵达不过两分钟，对楼那个位置至少十分钟才能完成部署，不该毫无警觉。就算东尼他们没有经验，安大哥也不该犯如此低级的失误，对了，安大哥呢……

月影稀疏，人影幢幢。一道血痂沿左脸凝固，罗宾盘坐在地，静望军官。

刹那间，军官侧腰拔枪，直指罗宾眉心，“你是怎么……”

罗宾嘴角微翘，像是笃定军官不敢动手。食指一竖，指向军官身后。

咔嚓！

伴随清脆的骨裂声，士兵脖颈断碎。

一位身着中山装的年轻武者赫然眼前。

“请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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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男子手握长杆，拨弄篝火，百无聊赖。

砰！

楼内传来枪声，漫天鸦群四散。

”他进去多久了？“

”禀少爷，三分钟。“

白衣男子不置可否，继续望向篝火。

踏踏踏—

不远处传来细细簌簌的脚步声。一个身形硕大的拾荒者，拄着拐杖缓缓走来，黑大衣，粗麻袋。

“我能过来烤火暖暖身子吗？谢谢哦。”拾荒者不像在征求同意，抄起旁边的木箱就势坐下。

“我烤的，可是人啊。”白衣男子并未恼怒，烦闷一晚，终于有点乐子。

“我当然知道啊，”拾荒者拨起脏辫，左眼露出一道自上而下的疤痕，“罗汉少爷。”

两名黑衣人疾步上前，左右双枪抵住拾荒者脑门。

“啧啧，”白衣男子剑眉微挑，似有所感，“楼里那几个没这本事。我弟弟的手下，都是被你摆平的？”

拾荒者没有回应，按道上规矩，这算是默认。

”如果我猜得没错，这纸条也是你留的吧。“

白衣男子从内衬中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道：

【衡湾仓库二楼，罗宾有难，九点，速来！】

“弟弟如果出了意外，你这个做哥哥的，一定会亲自出马的，不是吗？“

“哦？这么说，我是自投罗网了？”本以为是找罗宾寻仇，没想到目标竟是自己，罗汉兴致骤起。

“一箭双雕。”拾荒者面向罗汉，双眼快速环顾四周，“罗汉少爷的人头单，啧啧。想找到直面罗汉少爷的机会可不容易。“

……五个持枪侍卫，两个在身旁，三个护在他身后……

“刚才进楼那个，三分钟解决了六个职业军人，应该是你的贴身保镖吧。”拾荒者听声辨位，此时又传来四声枪响，战况不容乐观。

白衣男子越过拾荒者肩膀，眺望其身后的仓库，舌尖抵颚，若有所悟，”哟，这些人，不会也是你找来的吧，真是够狠的。“

“想找女儿，冒天下之大不韪，我敬他是条汉子。”

咔嚓！

拾荒者闭上双眼，楼内最后一颗人头落地。

”机会，我给了。可惜，他没有把握住。“

衡湾仓库归于宁静，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拾荒者左眼微抬，楼顶伏击者引弓待发。

”他曾是我最亲密的部下，但我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

罗汉下颌微收，篝火的焰浪将周围的一切照得迷离。

”这就叫做命。“

砰砰！

拾荒者忽擎双手，托起双枪，错身击毙身旁二人。

砰砰！

身后侍卫反应不及，拾荒者起身，平枪两发，一击毙命。

……那边还剩一个，来不及了……

拾荒者抓住时机，调转枪口，直指罗汉眉心。

嗖！

利箭破风，双枪坠地。

拾荒者侧身佯攻，右手甩出袖中钢管，举臂直冲罗汉少爷。

……糟……

黑衣人举枪对准拾荒者，再无退路，已是必死之局，

生死须臾，却见罗汉抬手示退，面色从容。

呼！

错愕之际，中山装武者瞬身袭来，右肩倾靠，顶开拾荒者致命一击。

“在下安集社武侍长，君正贺。”

……此人寸头白面，锋芒内敛，儒雅气质好似书生……

“本以为是只老虎，原来是只小猫！”事已至此，拾荒者调转目标，钢管横握，回力急甩。

“古语云，”君正贺右手撑掌，抵住拾荒者右臂，顺势卸力，垫步至其身后。

……这是？！……

“人，不可貌相。”君正贺掌根一顶，拾荒者硕大身躯竟被推飞数米。

……借力使力，这小子在试探我……

“您，只有这样的程度？”

“别嚣张，小子！”拾荒者冲刺上前，力道集于一点，钢管直指君正贺心脏。

交碰瞬间，君正贺右掌掌根轻推，改变钢管轨迹。拾荒者重心不稳，君正贺趁势右掌扼其腕，左掌擒其手，气沉丹田，顺时针反拧，拾荒者竟被旋至空中，中门大开。

拾荒者坠地，右臂的剧痛令其心有余悸。两人的差距不言自明。

“请再赐教。”君正贺已然摸清对手实力，阔手示意。

……等了十多年，岂能功亏一篑！……

“你敢耍老子！”拾荒者怒发冲冠，从地上爬起，方寸全无。

君正贺顺步顶跨，腰马合一，小指前凸，一拳正中拾荒者胸口。

……小安……

拾荒者大退数步，右手撑地，勉力支身。

……爸爸现在……

拾荒者殊死一搏，跃步上前。

他的眼前闪过一个女孩，怀抱玩具熊，笑靥如春。

忽然，胸前猛烈抽搐，一股蓬勃暗劲，从胸口涌来。

……在很遥远的地方……

砰！

拾荒者后胸爆破，鲜血四溅。

……爸爸知道，小安永远不会原谅爸爸……

咚！

硕大的身躯轰然倒地，脏辫之下，那团黑洞般的双眼不肯瞑目。

……但是爸爸，永远不会放弃小安……

罗汉收整衣装，走上前轻拍君正贺肩膀，从黑衣人手中，接过剩下的半桶汽油。

“大哥……”

“什么事？”

罗宾赤膊上身，翻查着拾荒者的麻袋，里面堆积着各地淘来的杂物，“这家伙，还真是个捡垃圾的。”

此时罗宾翻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铁盒，虽不是什么名贵款式，但干净整洁，与其他杂物明显不同。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爸爸会，永远保护小安……

嚓-嚓！

火机触燃，厉火焚天。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拾荒者的死活，正如衡湾码头，也不会介意再添一条不知名的冤魂。

夜风吹拂，月光狡黠。恶少罗宾手握照片，长舌吞吐，

锁定了新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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