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泥鳅

这是怀城四年来失踪的第十七个女孩。说是失踪也不确切，因为明眼人都知道这些女孩去了何处。前三个女孩的家属上街哭丧，一度闹到了总督府。有人说，总督府开了一大笔钱，送这些家属去了邺城生活。也有人说，总督府托人把这些家属灭了口。谁知道呢，反正后来没人再见过他们。第四个女孩失踪后，这些家属学精了。他们动了警局的关系调出内部报告，曾有人目击，一个长发男子将女孩绑架拖入车中。随后家属们想再进一步，却被告知警长换了人。同样，自那天起，再也没人见过这些家属。待到第十个女孩失踪，怀城的人们似乎达成了共识，只要定期献出一户倒霉蛋，怀城的日子就能安稳过下去。

久而久之，每每听闻女子失踪，人们至多在茶余饭后骂上一句世态炎凉。

久而久之，那长发男子也不再避讳，堂而皇之地上街抢人。

久而久之……

瑞驰酒馆位于怀城东区，早些年不乏大财主来此夜夜笙歌。几年前来了个酒鬼，一身卡其色风衣，一顶同配色毡帽，模样像是个洋人。起初只是喝酒闷醉，店员见他出手阔绰，打烊也不赶他。那天，有个财主借酒意对舞女欲行不轨，那酒鬼不由分说，冲进包厢，拉起衣领便将那财主拖到后院。老板陶叔听到动静，连忙出来调停，却被那酒鬼一个眼神吓退。第二天，舞女来了个叫曼莎的新人，酒鬼照常赖在酒馆，而那财主却再也没了影。财主家眷，连同几个大老板，将酒馆状告到总督府，未曾想，一向收钱办事的总督府，这次却怎么都不吐口，反倒要这些财主，以后夹紧尾巴做人。

自那以后，惹不起至少躲得起，大财主们对瑞驰酒馆敬而远之。

自那以后，那些本属于大财主的位置，开始坐上了烂醉的流民。

新来的舞女跳得卖力，吊起男人更是一把好手，没几个月就坐上了头牌，说瑞驰酒馆一半的客人是冲她来的，也不为过。

那酒鬼成了瑞驰的传奇，来巴结他的人不少。有人请他一杯他不道谢，有人损他一嘴他也不恼火，只是窝在那里，日复一日地喝酒。

如今酒馆虽是流斥着市井粗鄙，但色鬼有曼莎斡旋，流氓有酒鬼收拾。早就厌倦了铜臭的陶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也算是欣然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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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瑞驰酒馆来了位戴墨镜的军官，点名最里间的四包厢。这确是稀奇，谈正事的都去对街茶馆，想热闹的直接大堂就座，这包厢本是早年大财主们的专房，留着算是个念想，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客官，这四厢守着厕所，平时没怎么打理。现在其他包厢也没什么人，不如客官……”

“就四厢。两扎精酿，下酒菜估摸着上。”军官透过墨镜，用余光环视大堂，肃穆气质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一会儿可能来人，到时候先和我通个气。”

大堂和往常一样，一滩滩烂泥。忽然，军官感到一股莫名的气场，循迹望去，只见一个酒鬼瘫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帽檐低压。

“听说了吗，前几天又丢了一个。这第几个了来着，得十好几个了吧？”

“唉，都是些年轻漂亮的姑娘，全让那些猪糟蹋了。”

旁桌一番对话引起了军官注意，军官示意店员备菜，自己伫立吧台静听。

“听说这次丢的还是军方家的……”

“卧槽，哪儿搞的消息，安集社还敢惹军队麻烦？”

那醉汉故作神秘，四下一望，贴在同伴耳边细语。军官略感恼火，略微向醉汉那桌靠拢。

“嘿，祁娜！屁股扭大点！小爷我又不是赏不起！”醉汉突然扭头朝舞池中央大喊，军官被这突如其来的躁动吓一激灵，“上次你不是说，宾少不敢动你是忌惮你，这次他连军队都敢惹，我看你就是单纯不够骚而已！”

一言既出，众生百态。几个胆大的跟着起哄，扔钱的扔钱，撩骚的撩骚；几个胆小的先是一愣，连忙起身出了酒馆；剩下的要么已喝得不省人事，要么装作没听见，但无论如何，嘈杂的大堂霎时清净了大半。

祁娜向醉汉这桌眺了一眼，轻蔑一笑，七分挑衅三分挑逗。几个回合下来倒是醉汉先犯了怵，缩回了桌子里。军官借机端详这位舞女，这女人一头深褐色长卷发，眼尾上翘，与那垂尾柳叶眉顷生错落之感。衣着虽不暴露，却裁剪合身，勾勒出丰盈曲线。此时祁娜目光与军官相撞，虽只有片刻停留，但凭多年从军直觉，军官隐约感到此人并不简单。祁娜脱下外套，切了首劲爆的曲子，大堂再次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妈的，这娘们鸡贼得很，从没见过屁股这么大，脑子还这么聪明的，”醉汉拿起酒杯，烦闷得灌上一口。

“我说，最近老听你提宾少宾少，这个宾少，到底什么来头？”

“安集社二公子，罗宾，只知道是个长头发的。警局那边什么证据都有，这么多年硬是被安集社压了下来。“醉汉有些不甘，心虚地回头瞟了舞池一眼，”消息都是从她那知道的，那娘们儿邪乎地很，消息灵通且不说，问她她也毫不避讳，能在安集社地盘做这么多年头牌还不被宾少盯上，说她没点本事我是不信的。这种娘们儿还能天天扭屁股给咱们看，真他妈是活菩萨。”

……这个消息，连军方都不清楚，这个祁娜又怎会知道。她如果真有这般本事，说不定……

一阵躁动打断了军官思绪，此时祁娜朝着酒馆角落抛出一个飞吻，众人循迹望去，尽头竟是那个酒鬼。霎时人群沸腾，几个好事的凑上来，怂恿酒鬼上台，让这小妞尝尝厉害。酒鬼微微抬起毡帽，紧盯祁娜片刻，随后又沉下了头。仅一瞬的功夫，军官看清了他的面容，此人约莫四十不到，洋人面孔，鼻梁高挺，山根却不锋锐，皮肤白皙无须，这在老酒客脸上可不多见。左眼带着眼罩，暗藏寒光，右眼却透着深邃的疲惫和忧伤。众人见讨不到乐子，便识相地散开了。

“该死，我哪点比不上那个臭洋人，“醉汉恶狠狠地瞥了酒鬼一眼，朝地面啐了一口，”我承认他比我帅点，但他妈的一点风情都不懂。上次请了他一杯，连个谢谢都不说，我都怀疑他会不会说汉语。还有之前那次……”

军官没心情听醉汉扯风流，看了眼钟表，距离约定的时间只剩十分钟，刚欲转身，却被醉汉叫住，“老兄，不打声招呼就走，不太好吧。”

军官身体未动，微微偏过头，俯视醉汉。

“看你站得绷直，不像是来喝酒的，想说啥快说，别婆婆妈妈的。”

“你提到的那个女孩叫丽丽，她，是第十七个。”

“什么？”醉汉还没反应过来，军官已转身离去。

厢门上半是纹框的磨砂玻璃，门把手年久有些松弛。包厢正中立着一张圆桌，吊灯暗黄，照得人昏昏欲睡。墙壁散发着陈旧的气息，隐约还能嗅到厕所的熏气，军官眉头一皱，对门就坐。

……如果那人所说属实，背后真是安集社在作祟，那就能解释为什么军方和总督府都不肯帮我。但酒徒之言，不可尽信。无论如何，这事八成与那个罗宾脱不了干系……

军官从内衬中拿出一张纸条，上面用歪斜的字体写道，

【明晚八点，瑞驰四包厢，有丽丽的下落。窝瓜】

昨天有人在家中门缝里塞了这张纸条，上面的信息，军官已倒背如流。一个星期以来，军官找遍人脉都没有女儿的消息。放在以前这种纸条军官看都不会看一眼，但是现在，他已别无选择。

……‘窝瓜’，只有军队的人知道我的绰号。要么是故人，要么已对我了如指掌。可上面已经表态，那岂不是……

军官忽然想到了什么，脊背发凉，下意识摸向腰间配枪。

……没料到这一点，该死……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军官思绪，房门缓缓打开，“客官，您等的人来了。”

“此人什么来头？”

“像是个拾荒的，背着个大麻袋，看不清他的脸，只说来找‘窝瓜’。”

这倒是出乎军官预料，“拾荒的？只有他一个？”

“来柜台的只有他一个，不敢说屋外有没有别人。”

军官再次摸向腰间配枪，“请他进来。”

沉重的脚步声徐徐踏来，厢外的嘈杂声随即淡了几分。

房门再次推开，军官颤抖的指尖已滑向扳机。

一个硕大的身影赫然眼前，脏辫遮住了面部，和蓬乱的胡须融作一团。老旧的黑大衣上尽是破洞，肩上的麻袋倒是洁净许多。

拾荒者带上厢门，与军官对立而坐。

……此人身型，我像是在哪里见过，似乎是军中，不对，这不可能……

沉默许久，拾荒者率先开口，“明晚八点，罗宾带人经过南城区五号街。我解决罗宾手下，你把罗宾带走，怎么处置随你。”

拾荒者开门见山，令军官一时语塞，“你怎么知道罗宾的行踪？”

“不方便讲，信不信由你。”

“你怎么知道我叫‘窝瓜’？”

“不方便讲，信不信由你。”

军官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回味拾荒者的提议。

……解决罗宾手下？一个拾荒者对抗安集社？他不会也喝多了吧……

军官透着墨镜，试图搜寻拾荒者的眼神，但那一团团脏辫之下，只有望不到头的黑洞。

……如果他有能力对抗安集社，为什么要来找我，把罗宾交给我，他能得到什么……

“你，为什么要帮我？“

咚咚！

“客官，您的菜备齐了。”店员此时推车而入，在桌上摆起两扎精酿和三盘下酒菜。

两人隔着店员对峙，军官屏气凝神，眼皮未眨一下。

”哈哈哈哈！”

店员关门瞬间，拾荒者突然仰天大笑，“时刻保持怀疑，那些年我没白教你。”

……这笑声，绝对错不了……

“你是……安大哥？”军官摘下墨镜，瞠目结舌。

”十年没见你安大哥，就上这么几个菜？“拾荒者看着桌上凉菜，摇了摇头。

”可安大哥，当年你不是……当时大家可都亲眼看见了啊。“

”司徒那老狗，说着就来气。帮他打了一辈子仗，到头来杀他个关系户就想要了老子的命。”拾荒者拿起面前的扎啤，一饮而尽。

军官冷静了下来，此人确实是安大哥，且不管大哥当年是怎样脱险，如有大哥助阵，绑架罗宾或许真的可行。军官唤来店员，添几扎精酿和热菜。拾荒者倒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对着凉菜狼吞虎咽。

”安大哥，那后来呢？你上了刑场之后？“

“捡了条命，入了个新组织，换了这身行头。靠人头买卖过活，规矩你懂，多的不便说。”拾荒者拿过剩下一扎，大口痛饮，“组织这次下了罗宾的人头单，对我而言倒不是什么难事。”

拾荒者稍作停顿，隔着酒杯看向军官，“只是我又从组织那里得知，前几天，他抓了你的女儿。”

“所以安大哥你……”军官鼻头一酸，十年未见的老大哥，这时竟还想着自己。

”五号街向南两公里，有一座废弃仓库，明晚你提前在那等着，多带几个兄弟。“

……五号街向南两公里，那不是……

“衡……衡湾码头？”军官眉头一皱，有些迟疑。

”怕了？“拾荒者放下酒杯，拇指摩挲把手。军官摇了摇头，为了女儿，这点风险算不得什么。

“码头西郊的仓库，那里隐蔽。我八点动手，等我解决完罗宾手下，就把他带去。“

”不能让大哥独自冒这个险，兄弟们一起去！“

”诶，我已是半个死人，安集社查不到我头上。你不一样，你还有家事，以身犯险没意义。“

……安大哥当年在军中已是罕见敌手，又杀伐这么多年，我确实不该拖大哥后腿……

拾荒者似乎看破了军官想法，微微一笑，“多审审，听说那家伙嘴硬得很。而且你下手，比我应该只重不轻。”

突然，军官注意到厢门玻璃上有一块模糊的阴影，他向安大哥皱眉示意，踮脚走向厢门。

呼！

军官猛地推开厢门，阴暗的门廊与大堂的红灯绿酒形成鲜明对比，门外竟是舞女祁娜。

“你在这里做什么？”军官强压怒火，呼吸声仍显局促。

“客官，小女子方才受凉，肚腹隐隐作痛，奈何厕中已有人，只得在此等候。若打扰到客官，小女子向客官赔个不是。“

……外套系在腰间，面色有些焦灼，对答间气息不见紊乱，不像是在撒谎……

望着祁娜的桃眼蓝眸，军官一时拿不定主意。忽然念头乍现，将祁娜带入对门包厢。

“我有一事不解，望姑娘告知。时间紧迫，若劳烦到姑娘，我向姑娘赔个不是。”军官并没有等待祁娜回应，自顾自说了下去，“关于罗宾前几日绑架的那个女孩，你了解多少。关于罗宾本人，你了解多少？”

祁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转瞬变为笑颜，“客官新来的吧，怕是不懂规矩，”她倒不急于回答，而是停上几拍，让军官跟着她的节拍呼吸，“第一，问题，一次只能问一个。第二，想从本姑娘嘴里套话，得先让本姑娘开心。”

“姑娘，听着，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军官强提耐心，回头望了眼四包厢，”被罗宾绑架的那个女孩，我是她的父亲，姑娘就当行行好，日后我定会好好报答。“

”规矩就是规矩，客官不给这个面子，本姑娘也没什么办法，而且，本姑娘最讨厌赊账。“此时大堂传来怨声，众人四处寻找祁娜的踪迹，”好啦，我要回去干活了。“

祁娜推开厢门，左臂倚在门框，回眸望向军官，”看在你刚才求本姑娘的份上，本姑娘给你一个忠告。“

”太聪明可是要被聪明误的。”蓝眸在灯光映衬下，刺得军官胆寒，“晚安，窝瓜先生。“

……诡异，一切都太诡异……

军官站在四包厢门外，剧烈的心跳震得自己头疼。五分钟前军官还觉得找到女儿已是十拿九稳，祁娜的出现像是浇了一盆冷水。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到处都不对劲。此时店员推车而来，军官跟随店员回到包厢。圆桌上热气腾腾，陈旧的四包厢许久未有这般烟火气。

军官调整情绪，强颜欢笑，仿佛与祁娜的对话从未发生。拾荒者夹起一块红烧肉，并未过多追问。两人回首往昔，从当年军旅时期的提携，到现在军官拉拢的新弟兄，无所不谈，不醉不休。

……

“安大哥，小安这些年还好吧，我之前在北城区见过她，已经是大姑娘了。”

听到小安二字，拾荒者抿起了嘴唇，筷子停在半空。

“大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那天下午我有事回家，看见上将儿子和我老婆在床上，光着身子。”拾荒者向后捋过脏辫，左眼露出一道自上而下的疤痕，“那小畜生搬出他爹，想压我一头，我老婆还想替那小畜生说话，我没跟他们废话。”拾荒者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所以大哥你才……”军官后知后觉，军事法庭封锁了消息，尽管所有人都不相信少将安彼得会无缘无故谋杀上将之子。

“司徒老狗撤了我的职，想吊死我。哼，死，老子不怕死。“拾荒者从麻袋里翻出一个铁盒，虽不是什么名贵款式，但干净整洁，与其他杂物明显不同，”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小安。“

拾荒者从铁盒中拿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这是张全家福，安彼得身着军服，利落的短发，五官棱角分明。妻子面容华贵，气质端庄。女儿坐在中间，怀抱玩具熊，满脸笑靥。“当时我杀红了眼，忘了那是小安放学的时间。她还小，不该看到那些……”

”安大哥，不瞒你说。你受刑之后，兄弟们按你生前的要求去修道院见过小安。但她，并不愿意见我们。“

拾荒者没有回应，十年来，自己一有时间便去修道院窥察女儿近况，军官说的这些，自己又何尝不知。

“明天，会是一场恶仗。安集社手眼通天，我不能保证你有多少时间。总之，速战速决。”

拾荒者凝望天花板，欲言又止。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拾荒者长舒一口气，起身准备离开。

军官想要随行，却被拾荒者抬手制止，“组织时刻盯着我，咱们分开走方便。谢谢今天的款待，这是我十年来吃得最开心的一顿饭。”

拾荒者走到门口，回望一眼曾经的部下。

“有些话，原谅大哥不能和你全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而我，也有必须要守护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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