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影追魂

裴九渊攥着断龙石残片的手沁出冷汗，凉意顺着掌纹往骨头里钻。

后巷的青石板被月光浸得发白，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水面上——这是《青乌秘卷》里“听风辨气”的法子，夜风掠过耳际时带起的气漩，能藏住三里外的脚步声。

“不对。”他喉结动了动。

方才在墓室里震落的土屑还粘在发间，此刻风里却多了股铁锈味，像浸了血的丝绸裹住后颈。

袖中铜罗盘突然发烫，指针疯狂打转——这是有活物带着凶煞之气逼近的征兆。

他拐进一条逼仄的死巷，墙根的青苔滑得人脚底发虚。

头顶半盏破灯笼被风刮得晃，灯纸裂口里漏出的光，正照在对面屋脊上三道黑影的靴底。

“陈公公的人？”裴九渊舌尖抵着后槽牙，右手悄悄扣住袖中短刃。

那是方才从老吴头腰间顺来的，刀鞘上还沾着墓室里的土。

“咔嚓。”

瓦砾碎裂声比刀风先到。

最左边的黑衣人先动，宽背刀带起的风刮得裴九渊眼皮生疼。

他不退反进，脚尖点地时踩的正是“踏星步”第七式，借着力道斜斜撞向对方肋下——这是青乌门秘传的步法，专破窄巷围杀。

刀光擦着他右肩划过，布料裂开的声音像蛇吐信子。

裴九渊反手扣住对方手腕，短刃顺着对方肘弯往上挑——他记得《秘卷》里写过，刺客惯用“锁喉三刀”，第一刀虚，第二刀才是杀招。

“嗯？”左边黑衣人闷哼，手腕吃痛时刀势果然变了，改劈为刺直取心口。

裴九渊早料到这招，借着对方发力的势头旋身，后背重重撞在青砖墙上。

疼痛让他的感官更敏锐了：右边两个黑衣人已经落地，左边那个的呼吸频率是两刀一换，中间那个刀鞘上有檀香味——是司天监的人？

“困煞局。”他突然低笑。

死巷两头窄中间宽，屋檐斜度刚好把月光聚成一线，这是人为布的风水局，专困局中之人。

若被围住，别说三个刺客，就是再来三个，他也得交代在这里。

短刃在掌心转了个花，裴九渊摸出怀里最后一张朱砂符。

符纸是用鸡血混着无根水画的，此刻被他捏得发皱。

“得罪了。”他突然弯腰，符纸精准掷向墙角凹陷处——那是困煞局的“气眼”，聚着整巷的阴煞。

符纸“轰”地燃起来，火星子劈里啪啦炸响。

阴煞被阳气一冲，巷子里的风突然倒灌，三个黑衣人同时踉跄后退。

裴九渊趁机扑向中间那人，短刃抵住对方咽喉：“谁派你来的？”

“死。”黑衣人吐字如冰，喉结动了动。

裴九渊瞳孔骤缩——这是要咬毒囊的架势！

他手腕一翻，短刃划开对方衣领，蛇形胎记正爬在后颈，和老吴头的一模一样。

“陈忠！”他咬牙，反手将黑衣人甩向左边同伴。

两人撞在一起的瞬间，右边的刺客已经绕到他身后，刀背重重砸在他后心。

裴九渊闷哼，断龙石残片硌得肋骨生疼，眼前金星直冒。

“咳……”他踉跄着扶住墙，指尖摸到砖缝里的苔藓。

这时候他才发现，死巷尽头不知何时堆了半人高的杂物，破木柜、烂草席，还有半块写着“裴家护陵”的焦木牌——和墓室里捡到的那截，纹路严丝合缝。

“局中局。”他突然笑出声，血沫溅在青砖上。

三个黑衣人呈品字形围过来，刀光在月光下连成一片。

裴九渊握紧残片，《青乌秘卷》在怀里发烫，残页上的血字仿佛活了，在他眼底游移：“破局者，当以局为棋……”

“叮——”

头顶瓦当突然发出脆响。

裴九渊抬头，正看见半片碎瓦从屋檐坠落。

三个黑衣人同时顿住，最右边的那个突然转头，刀鞘在墙上擦出刺耳鸣响。

风停了。

死巷里只剩裴九渊粗重的喘息，和头顶那片碎瓦落地时，极轻极轻的“咔嗒”声。

瓦当碎裂的脆响还在耳边嗡嗡作响，裴九渊的短刃已被第三个刺客的刀背砸落。

他踉跄着撞向墙根的杂物堆，半块焦木牌硌得后腰生疼。

三个黑衣人呈扇形逼近，刀光在月光下织成网——这一次，他连符纸都摸不到了。

“死！”中间刺客的刀尖抵住他喉结，裴九渊甚至能看清刀刃上凝结的血珠。

他闭了闭眼，《青乌秘卷》在怀里烫得发烫，像是在替他烧尽最后一丝不甘。

变故来得比刀更快。

一道黑影自屋檐急坠而下，带起的风卷得裴九渊额发倒竖。

他睁眼时，正看见半柄淬毒的匕首从右侧刺客后颈穿出，血珠顺着刀刃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噗”声。

“走！”熟悉的低喝撞进耳膜。

裴九渊瞳孔骤缩——是林三娘！

她何时到的？

上个月替张屠户迁坟时，他还在乱葬岗见过这道隐在槐树下的影子，当时只当是寻常看客，如今想来，她的目光早把他的步法、符纸用度摸了个透。

右侧刺客的尸体砸在地上，剩下两人同时转头。

林三娘的匕首旋身出鞘，反手割断左边刺客的腕筋，动作利落得像在剪窗花。

裴九渊趁机捞起脚边短刃，短刃入鞘时触到块温热的东西——是林三娘方才掷来的朱砂符，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困煞局的气眼在东南！”他突然低喝。

林三娘的刀尖正挑开中间刺客的刀鞘，闻言手腕微顿，脚尖点在墙根第三块砖上。

那砖缝里的青苔被她踩得稀烂，困在巷中的阴煞“轰”地散作一阵阴风。

两个刺客的刀势顿时乱了。

裴九渊的短刃划过左边刺客的小腿，林三娘的匕首则精准刺中右边刺客的肩井穴——这是青乌门专破“锁喉三刀”的法子，他教过街角卖糖画的瘸子，原来她在暗处看了。

“走！”林三娘拽住他手腕。

裴九渊没问去哪，跟着她的脚步跃上屋檐。

背后传来刺客的闷吼，还有刀刃劈在瓦当上的脆响。

他能感觉到林三娘的指尖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常年握刀的茧磨得生疼——和他握符笔的手一样。

两人在巷弄里绕了七道弯，最终躲进座废弃的山神庙。

神像的脑袋早被雷劈了去，只剩半截泥身子披着蛛网。

裴九渊背靠着断柱滑坐，这才发现左肩的伤口正往外渗血，染得衣襟一片暗红。

“伤得不重。”林三娘蹲在他对面，摸出个青瓷瓶。

药汁淋在伤口上时，他倒吸口凉气，却见她指腹沾着药末，正仔细替他清理碎砖渣：“陈忠的人用的是淬毒刀，得刮干净。”

裴九渊盯着她垂落的鬓发。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见她耳后一道旧疤，像条褪色的红绳——和十年前替他包扎伤口的妇人，耳后那道疤，位置分毫不差。

“你是……”

“先看这个。”林三娘突然按住他的手。

裴九渊这才想起怀里的断龙石残片，取出来时，残片竟在发烫，表面浮起淡金色的刻纹，像被谁用月光描了层边。

他凑近细看，“九龙锁魂”四个古篆字若隐若现，笔画间还缠着细如游丝的龙形纹路。

“九龙锁魂陵。”他嗓音发颤。

十岁那年，父亲摸着他的头说“等你长大，要替爹守住九龙锁魂陵的秘密”，话音未落，乱箭就破窗而入。

母亲把他塞进密道时，怀里塞的正是半块断龙石，当时他以为是普通的护陵石，原来上面刻着的，是整个裴家被灭门的真相。

林三娘的手指轻轻抚过“锁魂”二字：“二十年前，司天监说裴家断了皇家龙脉，可真正的龙脉，就在九龙锁魂陵里。”她抬头时，眼底有星子在烧，“你爹刻在残片上的，是破局的钥匙。”

庙外突然刮起一阵怪风，吹得蛛网簌簌掉落。

裴九渊猛地抬头，却见林三娘的脸色骤变：“走！陈忠的暗桩追来了——”

“不急。”

阴恻恻的男声从庙顶传来。

裴九渊抬头，正看见陈忠站在坍塌的飞檐上，月光勾勒出他阴鸷的轮廓，手里的千里镜还泛着冷光。

他身后跟着四个黑衣人，刀鞘上的檀香味混着夜风灌进庙门——和方才那三个刺客，用的是同一批香。

“裴家小子，”陈忠抚着胡须笑，“你以为能逃出老夫的手掌心？当年你爹不肯交《青乌秘卷》，如今你……”

“跑！”林三娘拽起他就往庙后冲。

裴九渊反手将断龙石塞进怀里，残片烫得他心口发疼。

庙后是道一人宽的山涧，林三娘的匕首“叮”地钉进对面岩壁，借力荡过去时，他看见陈忠的身影在月光下愈发清晰，嘴角的冷笑像条吐信的蛇：“裴九渊，明天卯时三刻，老吴头会带着聘礼登门。你若不想你相好的苏小姐血溅司天监，就乖乖跟他走。”

山风卷着这句话撞进耳朵。

裴九渊在涧边站稳时，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林三娘的手还攥着他手腕，温度透过伤口渗进来，像根烧红的铁钉钉在骨头上——他突然明白，从他捡起断龙石残片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不是市井里替人看阴宅的小先生了。

庙前传来刺客撞门的声响。

林三娘扯下块衣襟替他包扎伤口，动作突然顿住：“陈忠提到苏挽月……”

“我知道。”裴九渊握紧断龙石，残片上的“九龙锁魂”在掌心烙下红印。

他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听见自己的声音混着山涧的流水，冷得像块淬过冰的铁：“明天，老吴头会来。”

庙外的梆子声突然响了。三更已过，离卯时三刻，还有三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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