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阴宅谜局

城南破庙的檐角挂着半片碎瓦，雨丝顺着瓦缝滴在裴九渊脚边的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靛青衫子的裤脚。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腐草混杂的气息，让他鼻腔泛酸。

他蹲在褪色的“阴阳相宅”布幡后，指尖摩挲着怀里那半块缺角的青铜铃——这是他替人看阴宅时驱煞用的，此刻正贴着心口，像块发烫的烙铁，震得胸口隐隐作痛。

声音混着雨气钻进庙门。

裴九渊抬眼，见个穿玄色夹袄的老头立在门槛外，肩头的雨珠顺着领口往下淌，手里提着个蓝布包。

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在下巴凝成一滴又一滴，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

他认得这是城南富户常雇的管家老吴头，上回替张员外迁祖坟时，这老头还嫌他要价高，眼下却堆着笑，眼角的皱纹里浸着湿意，仿佛连笑意都被雨水泡软了。

“吴伯。”裴九渊站起身，布幡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他腰间别着的半卷《青乌秘卷》残页——边角焦黑，是十年前那场大火里从父亲怀里抢出来的。

纸面微微发皱，像一块永远干不透的灰烬。

他袖中手指轻轻扣了扣青铜铃，“这雨下得邪乎，您怎的这时候来？”

老吴头跨进庙门，蓝布包往地上一放，“当啷”声里滚出几枚铜钱。

金属撞击青石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破庙中格外刺耳。

“主家急着迁祖坟，要连夜看块阴宅。”他掀开布角，露出码得齐整的五十贯铜钱，“裴先生看穴准，这是定金。”

裴九渊的喉结动了动。

五十贯——足以让他在这破庙窝上半年，不用啃霉饼子。

可老吴头的眼皮跳得厉害，像有只虫子在底下爬。

他蹲下身，指尖划过铜钱边缘的毛刺，粗糙的铜锈刮得指腹微疼。

“城南大户我都熟。”他低声问，“哪家急成这样？”

老吴头的笑容僵在脸上，“主家交代过，名字不便说。裴先生若嫌少——”

“够了。”裴九渊迅速把铜钱收进怀里，动作快得像饿狼叼肉。

他抬头时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何时去？”

“子时。”老吴头从怀里摸出块黑布，“蒙眼。”

裴九渊没接，拇指蹭了蹭《青乌秘卷》残页上的焦痕。

纸面粗粝，带着焦灼的余温。

“吴伯，我替人看阴宅有规矩。”他声音轻得像落在瓦上的雨，“要我摸黑进乱葬岗？您当我是野鬼？”

老吴头的指甲掐进掌心，转身往庙外走，“跟我来。”

子时雨停了。

风掠过屋檐，带走了最后一滴雨珠，也吹散了庙内残存的一点热气。

裴九渊跟着老吴头穿过七拐八弯的田埂，鞋底沾了半寸厚的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冷的淤泥里，黏腻难拔。

远处山包上的荒草在风里簌簌响，像有人在哭。

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寒意从脊背一路攀上来。

老吴头停住脚，火折子“刺啦”一声，火星溅开的刹那，裴九渊看见荒草下露出半截青石门框——门楣上的兽首浮雕缺了只眼睛，黑洞洞的眼窝里塞着半截香灰。

一股陈年檀木燃烧后的苦涩气息扑面而来。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这哪是祖坟？分明是座古墓。

老吴头甩开他的手，手背青筋凸起，“主家要的是这墓里的风水局。裴先生，您要是不敢——”

“我敢。”裴九渊摸出怀里的铜罗盘。

指针刚转半圈，突然“咔”地卡住，直指墓门中央。

金属摩擦的声音在他耳边格外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前进。

他瞳孔微缩——罗盘卡针，说明墓里有活人气在搅局。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霉味混着铁锈味涌出来，熏得他鼻腔一阵发酸。

裴九渊摸出《青乌秘卷》残页，月光扫过上面的“寻龙九式”口诀，残页边缘的焦痕在风里晃，像团要燃起来的火。

墓道比外头还黑。

他摸出火折子，火光映出墙上的壁画：穿龙纹官服的男人举剑砍龙，龙尾处有块焦痕，像被雷劈过。

壁画上的血迹早已黯淡，却仍能辨出当年惨烈的笔触。

“走中间。”他拽住要往左边走的老吴头。

指尖触到对方的手腕，凉得像泡在冰里。

“您怎知？”老吴头声音低哑，呼吸粗重。

“回字形墓道。”裴九渊的声音撞在石壁上，“左边是死门，走三步就撞墙。”他用罗盘敲了敲地面，“听声音，下头是空的。”

老吴头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玄色夹袄上，洇出个深青的圆。

转过第三道弯，主墓室的石门到了。

裴九渊的罗盘突然剧烈震颤，指针转得像疯了似的。

他心口发闷，十年前的记忆突然涌上来——父亲抱着他在皇陵里跑，身后刀光霍霍，母亲的血溅在他脸上，温热的，腥甜的。

他猛地甩了甩头，把记忆压回去。

他摸出洛阳铲，在石门缝隙里挑了挑，“鬼打墙局。”他低声说，“困的不是闯墓的人，是墓主的魂。”

老吴头的手在抖，“您能破？”

“能。”裴九渊把洛阳铲往左边三寸一送，“寻龙九式的辨风诀。”石门里传来“咔嗒”一声，“这局拿活人的命养的，破了——”

石门自己开了。

月光从头顶盗洞漏下来，照在正中央的红漆棺材上。

棺材盖裂了道缝，露出金缕玉衣。

玉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如同蛇鳞般森然。

裴九渊的罗盘“当啷”掉在地上，他盯着玉衣胸口——那里嵌着块黑色石头，和他小时候在父亲怀里见过的断龙石，一模一样。

老吴头突然扑向棺材，指甲抠进裂缝，“找到了！找到了！”他的声音激动而沙哑，仿佛压抑多年的情绪终于爆发。

裴九渊的手按在青铜铃上，心跳如擂鼓。

十年前父亲临死前的话在耳边炸响：“九渊，断龙石现世之日，就是裴家沉冤得雪之时……”

棺材里传来细碎的响动，像有什么在抓挠木板。

他摸出《青乌秘卷》残页，发现空白处浮出血字：“破局需见血，见血方知因。”指尖抚过那些字，竟感到一丝温热，仿佛纸面仍在渗血。

他盯着老吴头后颈——那里有个青黑色胎记，像条扭曲的蛇。

他想起三天前醉仙楼的闲话：“司天监陈公公最近总往城南跑，说是找能破局的阴阳师……”

“吴伯，您脖子上的胎记，是陈公公给点的吧？”裴九渊开口，声音比墓道里的风还冷。

“裴先生，您不该问这么多。”老吴头的声音变了，像砂纸擦铁片，“把断龙石给陈公公，您能活。不然——”

棺材里传来“咔”的一声，像骨头折断。

裴九渊后退半步，踩碎脚边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半截烧焦的木牌，上面的字还能认：“裴家护陵，死而后已。”

他手指微微发抖。十年了，他终于离真相近了一步。

老吴头已经把断龙石拔了出来。

石头离开玉衣的刹那，墓室剧烈震动。

尘土从头顶盗洞簌簌落下，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正在苏醒。

裴九渊听见老吴头的尖叫，还有——

“九渊，快走！”

是母亲的声音。

他猛地抬头，看见金缕玉衣动了。

玉片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如同骨节错位。

他的《青乌秘卷》残页烫得几乎握不住，血字更红了，像要滴下来：“血蝉镇运局，逆水吞龙局，局中局，局外局……”

老吴头举着断龙石往盗洞跑，被土块砸中膝盖，摔在裴九渊脚边。

裴九渊盯着石头，又看了看地上的木牌，突然笑了。

“吴伯，陈公公要这石头做什么？”他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断龙石，凉意顺着指尖窜入心脏，“镇运？还是……养阳？”

老吴头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刚要说话，盗洞“轰”地塌了。

裴九渊拽着老吴头往石门跑，背后传来巨响。

等他回头，主墓室已被埋了一半，红漆棺材的一角露在外面，金缕玉衣的袖子还在动。

裴九渊喘着粗气，摸了摸怀里的铜钱——还温着，带着老吴头的汗味。

他看了看《青乌秘卷》残页，又看了看老吴头后颈的蛇形胎记，嘴角勾起冷笑。

“陈公公，”他低声说，“这局，我接了。”

远处传来打更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裴九渊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往庙的方向走。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要钻进土里的蛇。

而那口红漆棺材里，金缕玉衣的手，还在一下一下地抓着棺材盖。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