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马车擦肩过，世子公主初交锋

天刚亮，萧令姒就醒了。她没睁眼，手指先动了动，确认翡翠缠枝簪还在发间。昨夜那碗药没喝，她心里清楚，太医院的人动了手脚。绿芜站在屏风外，听见动静，轻步进来，低声道：“驿馆那边，裴昭天没亮就动身了，往宫门去。”

萧令姒这才睁眼，坐起身，由宫女扶着梳头。她没说话，只盯着铜镜里自己的脸。三皇子不会善罢甘休，毒酒不成，必有后招。裴昭若进宫，皇帝少不了要问，可问出什么，谁也说不准。

她起身换衣，选了件月白绣银线的宫装。袖口那纹，是宫里绣坊旧年花样，她用惯了，没觉得有什么。绿芜替她系带时，她只问了一句：“他带了几个人？”

“一个副将，叫陈越，其余随从都在驿馆候命。”

“走哪条道？”

“走东宫侧道，经承安门入内廷。”

萧令姒点头，没再问。她知道那条路，宫道窄，车马错不开，若遇上，必得停下。

她登车时天已大亮。车帘垂着，她靠在软垫上，手搭在膝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绿芜坐在外侧，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角绣着记号——这是她派出去盯驿馆的人传回来的暗信，说裴昭昨夜烧的不是军报，是几封旧信，火光照出他脸上一道疤，像是刀伤。

车轮碾过青石，声响平稳。宫道两侧槐树成行，风穿叶隙，吹得车帘微动。萧令姒闭了会儿眼，忽然听见外头马蹄声由远而近，节奏整齐，不急不缓。

“是北境的马。”绿芜低声说。

萧令姒没睁眼，手却停了。

车外传来宫人喝止声：“永宁公主銮驾过道，闲杂人等避让！”

马蹄声缓了下来。片刻后，另一辆马车从对面驶来，车轮声沉，马具轻响。两车在道中错身，距离近得能听见对方车帘被风吹起的窸窣。

就在那一瞬，萧令姒掀了帘。

她没看人，只扫了一眼对面车窗。玄色车帘半垂，露出一角银甲。车中人似有所觉，也抬了眼。四目未对，但她看见他袖口一道旧痕，像是血渍洗过，又补了针脚。

车已错开。

她放下帘，手落回膝上，声音很轻：“查他行程。他见的人、去的地方，一个都不许漏。”

绿芜应了声“是”，没问为什么。她知道公主从不做无谓之令。

***

裴昭坐在车内，眉头微锁。

方才那一眼，他只看见月白袖口掠过帘缝，袖上银线绣的纹路，竟与他曾在燕王密信上见过的家徽极为相似。那信是北境截获的，火漆封口，字迹伪造，但纹样是真的——燕王族中，只有直系血脉可用此纹。

他记得清楚，那纹在信角，弯折三道，如山脊连绵。

而方才那袖口上的纹，弯折处一模一样。

他指尖在膝上轻点两下，陈越坐在对面，察觉他神色不对：“世子？”

“永宁公主常走这条道？”

“听说她每月初五去慈恩寺上香，其余时候少出宫。昨日她没去，今日突然动身，倒是反常。”

裴昭没接话。他不信巧合。昨夜毒酒事发，今日她便出现在他入宫必经之路，车马相错，连时间都卡得准。

更巧的是，她衣上纹样，竟与燕王有关。

他闭了闭眼，脑中过了一遍昨夜烧掉的那几封信。其中一封，是谢清亲笔，提到“旧主遗物已交燕王为凭”。当时他以为是反间计，可如今看来，或许另有隐情。

“停车。”他忽然说。

车停稳，他掀帘下车。陈越跟着下来。

“你去查，永宁公主昨夜可曾召见外臣？有没有人进出她府邸？”

“现在就去？”

“越快越好。另外，查她近三个月的出行记录，尤其是有没有去过城西绣坊。”

陈越迟疑：“绣坊？”

“宫中绣纹有档，若她用的纹样未登记，便是私制。若与燕王家徽重合，便是大罪。”

陈越脸色变了：“您是说……她通敌？”

裴昭没答。他抬头看了眼宫门，又望了眼公主车驾远去的方向，只道：“先查。别声张。”

***

萧令姒回到永宁殿，先净了手，才接过绿芜递来的茶。她没喝，只放在案上。

“他下车了。”绿芜说，“在承安门外停了车，裴昭亲自问话，陈越立刻分派人手。”

“问什么？”

“打听您昨夜行踪。还问……绣坊。”

萧令姒指尖一顿。

她立刻明白——那纹，出问题了。

宫中纹样归礼部管，每月报备。她用的这身衣，是旧年赏的，纹样早录在册，按理不该引疑。可若有人刻意比对，又联想燕王密信，便能牵出“私通外敌”的罪名。

三皇子伪造密信时，用的正是这纹。

她冷笑。这局，是冲她来的。毒酒不成，便换法子，想借裴昭之手，把她和燕王绑在一起。

可裴昭为何查这个？

她抬眼：“他烧的真是军报？”

“不是。”绿芜压低声音，“我收买了驿馆扫院的小太监。他说，烧的是几封信，纸边发黄，像是旧年留下的。火堆里还有一块布，烧了一半，上面有字，像是‘谢’字开头。”

萧令姒瞳孔微缩。

谢字开头……谢清？

镇北王府旧部，二十年前随裴父守北境，后来叛出关外，被朝廷通缉。若裴昭还留着他的信，说明两人未断联系。

她忽然意识到——裴昭不是棋子。他是来查真相的。

而她，正被推到风口。

***

裴昭入宫时，皇帝正在批折子。他跪拜行礼，皇帝头也没抬：“昨夜的事，查清楚了？”

“李崇年收了三皇子府的银票，人证物证俱在。毒酒是巡防营调包，箭是军中制式，但无编号。”

皇帝笔尖一顿：“无编号？那就是私造。”

“正是。”

皇帝冷笑：“你倒是一点一点，全挖出来了。”

“臣不敢。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皇帝终于抬头，盯着他：“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裴昭没动。

“他临死前写折子，说‘臣死无惧，只求一清白’。结果呢？朕还没来得及查，他就‘暴病’了。”皇帝把笔扔下，“你现在来，是不是也想讨个清白？”

“臣只想守北境太平。若陛下信不过，臣即刻回关外。”

“你敢走？”皇帝声音沉了，“你走了，北境谁来守？燕王打过来，你指望谁？”

裴昭低头：“陛下既用我，便该信我。若只当我是牵制藩王的棋子，那这棋，迟早会反噬。”

殿内静了片刻。

皇帝忽然笑了：“好，好。你比你父亲狠，也比他聪明。”

他起身，走到裴昭面前：“三皇子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不动。”

“不动？”

“他急，我不急。他若再动手，必露破绽。到时，连根拔。”

皇帝盯着他，良久，点头：“随你。但记住，别碰永宁公主。”

裴昭一怔。

“她虽是女子，却是先帝最疼的孙女。皇后容不下她，朕护着。你若牵连到她，别说北境兵权，你这条命，都留不下。”

“臣明白。”

“去吧。”

裴昭退出大殿，陈越已在殿外等他。他递上一张纸条：“查到了。永宁公主近三月出行七次，三次去慈恩寺，两次探太妃，一次去太医院，还有一次……去了城西绣坊，是上个月初八。”

裴昭盯着那日期。

上个月初八——正是燕王密信送出的前一天。

他捏紧纸条，指节发白。

***

永宁殿内，萧令姒正拆一封新信。信是暗线送来的，说三皇子昨夜召见绣坊掌事，赏了五十两银，还问起“旧年纹样档册”。

她把信烧了，灰烬落进铜盆。

绿芜进来，低声说：“裴昭出宫了，没走原路，绕道西华门。他副将去了一趟绣坊，问了纹样登记的事。”

萧令姒站起身，走到窗前。

西华门外，正是她方才回宫的必经之路。他绕道，是避她？还是……盯她？

她抬手，轻轻抚过袖口银纹。

这纹，她用了五年。从没人提过。

可偏偏，他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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