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歧路亡羊雾锁深

茶棚外的阳光变得刺目而虚假，照在身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银面人那句“无一生还”像一块冰，砸落在苏锦书的心湖，瞬间冻结了所有的声响。不是影阁？那潜藏在南方迷雾中的，究竟是怎样的可怖存在？竟能悄无声息地抹去皇家的暗桩？

胡车夫慢悠悠地给骡子喂完最后一把豆料，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牲口的脖颈，踱步回来。他浑浊的眼睛扫过桌上面色凝重的两人，咧开嘴，露出被烟叶熏得发黄的牙齿，声音沙哑：“歇够了？柳集镇不远，晌午前就能到。”他似乎全然未察觉方才那短暂的接触与瞬间凝固的气氛。

银面人抬起眼，目光透过面具，落在车夫那张饱经风霜、看似毫无心机的脸上。他没有回答关于柳集镇的话，而是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老丈常走这条道？”

胡车夫愣了一下，搓着手点头：“是啊，混口饭吃，南来北往的，就这几条道熟些。”

“哦？”银面人声音平淡无波，“那可知，除了官道，还有哪些小路能绕过柳集镇，直接插向南边的苍霞山麓？”他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了一下，那轨迹却让苏锦书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胡车夫浑浊的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难以捕捉，他皱起眉头，显得很是为难：“苍霞山麓？客官，那地方可偏得很，没什么像样的路，都是猎户和采药人踩出来的野径，骡车根本过不去。而且……”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的恐惧，“那山里……近来不太平，邪乎得很，听说有吃人的瘴气，还有……不干净的东西。好些人进去了就没出来。”

这套说辞，与薛大夫之前的警告，与那采药人传来的血腥消息，隐隐呼应，更给前路蒙上了一层诡谲的色彩。

银面人沉默着，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发出极有规律的嗒、嗒声，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苏锦书屏息凝神，她感觉银面人并非真的在询问路径，而是在试探。

果然，片刻之后，官道另一端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穿着驿丞服色的差人策马奔至茶棚，翻身下马，大声吆喝着要碗凉茶解渴，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棚内诸人，在与银面人视线接触的刹那，几不可察地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接过茶碗大口牛饮。

银面人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站起身，放下一块碎银，对胡车夫道：“不去柳集镇了。就在此处别过。”

胡车夫脸上闪过明显的错愕：“客官，这……这都快到了……”

“银钱照付。”银面人语气不容置疑，拿起桌旁的简单行囊，看了苏锦书一眼。

苏锦书立刻抱起画轴起身，虽然心中充满疑问，但此刻她选择无条件相信银面人的判断。那驿丞的出现，绝非偶然。

胡车夫看着桌上的银子，又看看他们，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嘟囔着“怪人”，收起银子，自顾自去套骡车，似乎打算原路返回。

银面人并未理会他，带着苏锦书快步离开茶棚，却不是继续沿官道南下，而是折向往东，走上一条长满荒草、显然少有人行的岔道。

走出去很远，确认四周无人后，苏锦书才低声问道：“那个驿丞？”

“自己人。”银面人言简意赅，“柳集镇是死地，绝不能去。胡车夫也有问题。他手上的老茧，分布不对，不全是赶车磨出来的。他对小路的推脱，太过刻意。”

“那我们现在去何处？”

“绕道。去黑水渡。”银面人声音低沉，“那是最后一个可能尚未被发现的隐秘渡口，过河之后，有一条古商道可通苍霞山腹地。风险极大，但……或许是唯一的选择。”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也是方才那人用命换来的消息。”

用命换来……苏锦书心中一凛。潜麟卫的内部传递消息，竟也如此残酷。

这条东向的岔路越走越荒凉，两侧林木渐深，遮天蔽日，光线黯淡下来。脚下的路几乎被杂草和落叶覆盖，只能勉强辨认出轮廓。空气变得潮湿而阴冷，弥漫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踩碎枯枝的声响和自己的呼吸声。

银面人的脚步越来越慢，呼吸声也愈发粗重。伤口的疼痛和毒素的侵蚀，在这种长途跋涉和紧张情绪下再次加剧。有几次，他身体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树干才能稳住身形。血迹再次从他胸前的衣料下隐隐渗出。

苏锦书看在眼里，焦灼在心里。她停下脚步，从革囊中取出薛大夫准备的伤药和清水：“停下，你必须换药。”

银面人想拒绝，但身体的虚弱让他无法逞强。他靠在一条粗壮的树根上，微微仰头，闭上了眼睛，默许了。

苏锦书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被血浸透的布条，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蓝黑色的毒素虽然被薛大夫的药物逼退了不少，但伤口周围依旧肿胀发黑，看着触目惊心。她屏住呼吸，用清水仔细清洗，再敷上新的药粉。她的动作尽可能轻柔，指尖却仍能感受到他肌肉因疼痛而产生的细微痉挛。

换药的过程中，两人靠得极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着血腥、草药和一丝冷冽气息的味道。能看到他银色面具下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以及下颌线绷紧的弧度。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神秘莫测、身手狠辣的潜麟卫，更像一个重伤脆弱、却仍在强撑的普通人。

“为什么？”她忽然轻声问，手下动作未停，“为什么选择帮我？甚至不惜违背……‘旨意’？”她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银面人身体似乎僵了一下。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透过面具，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带着一种极深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迷茫：“我不知道……”他重复了那夜在慈济堂对薛大夫说过的话，“或许是因为……你父亲……他不该是那样的结局。或许是因为……那幅画背后牵扯的，远比旨意所说的更……黑暗。”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也或许……只是不想再看……无辜之人……重蹈覆辙。”

他的回答依旧模糊，没有给出确切的承诺，却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真实。那是一种基于某种未泯的正义感、对过往的疑虑以及对眼前个体命运的恻隐之心的复杂选择，超越了冰冷的任务条款。

苏锦书没有再追问。她仔细地为他重新包扎好伤口。

就在她打好最后一个结时，银面人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神瞬间恢复锐利，一把按住她的手腕，示意她噤声。

苏锦书立刻屏住呼吸。

密林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吹叶动的窸窣声。那声音极有规律，像是……某种东西在草叶间快速滑行！而且，不止一处！

与此同时，苏锦书腕间的印记毫无征兆地灼热起来，那热度来得迅猛而尖锐，仿佛被什么东西强烈地刺激、吸引，又或是……警告！

银面人猛地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另一手已握住了腰间暗藏的短刃，目光如电，扫视着前方幽暗的、雾气开始弥漫的林地。

滑行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浓雾不知从何处涌来，迅速遮蔽了视线，周围的树木变得影影绰绰，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

一股淡淡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奇异气味，混在雾气中，弥漫开来。

那不是瘴气。

是一种更诡异、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银面人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小心……是蛇蛊……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

（第二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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