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狭路相逢诡谲生

城门洞幽深，将喧嚣与阳光短暂隔绝在外。骡车吱呀作响，声音在石壁间回荡，显得格外刺耳。空气里混杂着尘土、牲口和汗水的味道，沉闷而压抑。

苏锦书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粗糙的油布包裹，指节微微发白。她的目光透过车篷那一道细微的缝隙，死死盯住矮墙边那几个身影。他们看似随意，目光却像淬了冰的钩子，精准地刮过每一张经过的脸，每一辆通过的车辆。

银面人依旧保持着闭目假寐的姿态，但苏锦书能感觉到他周身肌肉已绷紧如铁，那是一种蓄势待发的静止，如同暗夜中弓弦被拉满。连呼吸都似乎变得极轻极缓，融入了车轮的节奏里。

胡车夫还是那副慢吞吞的模样，甚至打了个哈欠，用鞭梢随意地挠了挠骡子的屁股。骡车以一种令人心焦的缓慢速度，一寸寸地挪向检查的兵丁。

一个守城卒懒洋洋地走上前，瞥了一眼破旧的骡车和更显老迈的车夫，挥挥手就欲放行。这种车驾，每日进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实在引不起丝毫兴趣。

然而，就在骡车即将驶出城门洞阴影的那一刻——

矮墙边，其中一个眼神锐利的汉子，目光猛地定格在骡车青篷的某一处！那里，沾着几点极其不起眼的、已然干涸发黑的溅射状污渍！若非极仔细察看，绝难发现！

那汉子脸色骤变，右手猛地抬起，就要做出某种手势！

电光石火间！

“咴咴——！”

拉车的青骡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嘶，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猛地扬起前蹄，发狂般向前一窜！

“哎呦！这畜生！惊了！惊了！”胡车夫发出惊慌失措的大叫，手忙脚乱地去拉扯缰绳，身体被带得左摇右晃，恰好挡住了那汉子投向车篷的视线。

骡车猛地加速，车厢剧烈颠簸！苏锦书猝不及防，低呼一声向后倒去。银面人 eyes suddenly opened, 寒光迸射，出手如电，一把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却快得看不清动作，指尖似乎弹出了什么细微之物。

“啪！”一声极轻微的脆响，来自车辕某处。

与此同时，那欲发信号的汉子只觉得膝弯处像是被蜂针狠狠蜇了一下，整条腿瞬间一麻，抬起到一半的手势猛地一歪，身体一个趔趄，险些栽倒！他身边的同伴下意识伸手去扶。

“拦住那车！”那汉子又惊又怒，忍着酸麻厉声喝道。

守城卒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想要上前阻拦。

但受惊的骡子力大无比，拉着歪歪斜斜的骡车已然冲出了城门洞，汇入了城外官道上稍显稀疏的车流之中。胡车夫还在“惊慌”地大呼小叫，声音淹没在骡蹄踏地和车轮滚动声里。

“废物！”那险些摔倒的汉子推开同伴，脸色铁青，目光阴鸷地盯着那辆迅速远去的青篷骡车，对身边人低吼：“发讯号！通知前面的人，目标向南！一辆破旧青篷骡车，车夫是个老家伙！车上……至少两人！格杀勿论！”

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响箭带着尖利的哨音，冲上半空，又迅速落下。

城外官道，骡车奔出百余丈后，那发狂的青骡竟像是耗尽了力气，又或许是胡车夫终于“控制”住了它，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恢复成了之前那不紧不慢的步子。

车厢内，苏锦书惊魂未定，心脏狂跳，方才那兔起鹘落的惊险让她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她看向银面人，他已然重新闭上了眼睛，靠在车壁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胸口起伏的幅度略微明显了些，面具边缘似有湿意渗出。

是他在关键时刻出手？用何种手段同时惊了骡子又阻了那汉子？她不得而知。潜麟卫的手段，果然神鬼莫测。

胡车夫也不再哼曲了，只是沉默地赶着车。官道两旁是初绿的田野和零星的村落，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

暂时的危机似乎度过，但谁都知道，那一声响箭，意味着追杀并未结束，而是换了一种更明确的方式。

大约行了一个多时辰，日头渐高。路旁出现一个简陋的茶棚，挑着“清泉茶”的破旧布幡。

“歇歇脚，饮口水，牲口也得喂把料。”胡车夫哑着嗓子说道，不等回应便将骡车赶向了茶棚旁的树荫下。

茶棚里坐着三三两两的行脚商旅和农夫。银面人率先下车，目光极其快速地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独自喝着粗茶、脚边放着药篓的采药人身上，随即对苏锦书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两人选了离采药人不远不近的一张空桌坐下。胡车夫自去照料骡子。

苏锦书确实渴了，捧着粗陶碗小口喝着微烫的茶水，目光低垂，耳朵却竖起着捕捉周围的动静。银面人并未饮水，只是看似随意地坐着，实则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感知着环境。

“……听说了吗？前几天夜里，城里可是出了大事！”邻桌一个行商模样的人压低声音对同伴道。

“啥大事？莫非又是哪家库房走水了？”

“比那邪乎！说是锦书阁那位苏小姐，惹上了天大的麻烦，昨夜家里闯进了强人，死了人了！官差都封了街呢！”

苏锦书端碗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溅出几滴，烫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消息传得竟如此之快？！

“不能吧？苏家小姐看着文文静静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听说牵扯了什么前朝的宝贝，啧啧，那可是杀头的罪过……”

流言蜚语，已然扭曲变形，却像毒蛇般钻入耳中。父亲的书坊被查封了？林掌柜、云雀他们怎么样了？一股冰冷的愤怒和担忧攫住了她。

银面人放在桌下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膝盖，示意她冷静。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沉默的采药人忽然放下了茶碗，起身朝着他们这桌走来。他身形干瘦，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明亮。

他在经过银面人身边时，脚步似乎被地上的石子绊了一下，身体微微一晃。

银面人出手如电，看似扶了他一把。

两人的手极快地一触即分。

采药人稳住身形，低声道了句“多谢”，便头也不回地背着药篓走了，很快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

银面人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指尖却多了一个揉得极小的纸团。他借着桌子的掩护，极快地展开瞥了一眼，随即掌心一搓，纸团化为细屑，从指缝间飘落。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冰冷，甚至比刚才面对追杀时更加凝重。

“怎么了？”苏锦书低声问，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银面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一人能听见：“消息。两件事。”

“第一，影阁动了‘地’字级杀手，不止一波，已在南下的几条要道上布网。方才城门那些人，只是最外围的眼线。”

“地”字级？苏锦书虽不知其实力划分，但听名号便知远非昨夜和今晨的刺客可比。

“第二，”银面人顿了顿，面具下的目光似乎穿透车篷，望向南方那越来越近的、云雾缭绕的群山，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肃杀之气，“柳集镇……我们去不了了。”

“为何？”

“镇上的潜麟卫暗桩，三日前已被连根拔起，无一生还。”他语气平静，却字字血腥，“动手的，不是影阁。”

苏锦书倒吸一口冷气，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不是影阁？

那会是谁？

谁还能如此精准、狠辣地清除皇家的秘密力量？

前方的路，尚未正式踏入，便已笼罩上更浓重、更诡异的血色迷雾。

茶棚外的阳光依旧明亮，却再也驱不散那彻骨的寒冷。

（第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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