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纨绔争谱风波急

苏锦书快步转入前堂，只见一片狼藉。

几函新到的书册散落在地，林掌柜正苦着脸，徒劳地拦在一华服锦袍的少年身前。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面色倨傲，手持一柄泥金折扇，正用扇骨不耐烦地敲打着掌心。

“怎地？小爷我堂堂靖安侯府的三公子，还看不得你这儿几本破书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健硕豪奴，横眉立目，将几个想上前理论的学子推搡开，气焰极为嚣张。

苏锦书目光一扫，心下明了。那落在地上的，正是书局等了许久才凑齐的一套《舆地纪胜》孤本抄录函套，极为珍贵。想必是这位小侯爷想要强先夺走，林掌柜不允，便起了冲突。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因昨夜之事残留的惊悸和方才与萧煜机锋相对的疲惫，脸上端起一抹得体却疏离的浅笑，上前几步，微微一福：

“原来是靖安侯府的公子大驾光临，锦书阁蓬荜生辉。小女子苏锦书，是此间东家。下人若有怠慢之处，还望公子海涵。”

她语气不卑不亢，姿态却放得低，先礼后兵。

那三公子见她出来，是个年轻女子，容貌清丽，气质不俗，气焰倒是收敛了半分，但傲慢依旧：“你就是东家？来得正好。这套书，小爷我要了，开个价吧。”

苏锦书并未看那书，只温声道：“公子见谅。这套《舆地纪胜》是几位老主顾预先订下的，今日正要派人送去。阁中规矩，信誉为先，实在不能转售公子。若是公子对此类舆地志趣感兴趣，阁中另有新到的《方舆胜览》刻本，图文并茂，小女子可命人取来，请公子一观？”

“《方舆胜览》？”三公子嗤笑一声，扇子一摆，“那种大路货色，也配入小爷的眼？我就要这套！什么预订不预订，他们出多少银子，小爷我出双倍！”

“公子，并非银钱之故……”林掌柜急道。

“闭嘴！这里轮得到你一个奴才插话？”三公子眉眼一横，身后一个豪奴立刻上前，作势就要推搡林掌柜。

苏锦书脚步一错， subtly 挡在了林掌柜身前，目光微冷，声音却依旧平稳：“公子，京城脚下，天子眼前，还请慎言慎行。锦书阁虽是微末商户，却也知法度规矩。强买强卖，若是传出去，于侯府清誉怕是有损。”

她这话点得巧妙，既提醒对方身份，也暗含警告。

那三公子闻言，脸色变了几变，似乎有所顾忌，但众目睽睽之下，又觉折了面子，一时下不来台，僵在原地，脸色愈发难看。

“呵……”

一声轻笑自内堂门口传来。

萧煜不知何时已踱步出来，斜倚着门框，摇着折扇，一副看热闹的闲适模样。“我当是谁，原来是靖安侯府家的三公子。怎么，侯爷近日闭门思过，公子倒是得了闲，出来……寻书问道了？”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那三公子的痛处。

京城谁人不知，靖安侯因年前一桩差事办砸，正被陛下申饬，勒令在府中反省。此刻最怕的就是家人在外惹是生非，再被御史参上一本。

三公子的脸瞬间白了，指着萧煜：“你！你是何人？！”

萧煜却不答，只笑吟吟地看着他，目光里却有一股无形的压力。

三公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惊又怒，却终究不敢再放肆，狠狠瞪了苏锦书一眼，摞下一句：“好！好个锦书阁！小爷我记住了！”

说罢，带着豪奴，灰头土脸地快步离去。

一场风波，竟被萧煜三言两语化解。

堂内众人松了口气，林掌柜连忙指挥伙计收拾残局，学子们也纷纷散去。

苏锦书转身，看向萧煜，心情有些复杂。她敛衽一礼：“多谢萧公子出言解围。”

“举手之劳。”萧煜合起扇子，虚虚一扶，目光掠过她略显苍白的脸，“看来这锦书阁的少东家，也不好做。平日这等事，皆需你亲自应对？”

“开门做生意，三教九流，总要经历些。”苏锦书不欲多谈此事，转而道，“公子的画作，我已吩咐下去，会由黎师傅亲自接手。一旦所需颜料齐备，便可开工。”

“有劳少东家费心。”萧煜点头，似笑非笑地添了一句，“看来在下日后时常来叨扰，或许还能偶尔帮上些小忙？”

苏锦书心下微凛。他这话，像是玩笑，又像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告知。

她正斟酌如何回应，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旋即一名身着宫中禁卫服饰的劲装男子快步走入，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萧煜面前，低声耳语了几句。

萧煜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瞬间收敛，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虽很快恢复如常，但那一瞬间的凝重并未逃过苏锦书的眼睛。

“少东家，”他转向苏锦书，语气依旧从容，却透出几分疏离，“突然有些急事，需得先行一步。画作之事，改日再叙。”

说完，不待苏锦书回应，便与那禁卫一同匆匆离去。

苏锦书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

宫中禁卫？急事？

这位“游历画师”的身份，愈发扑朔迷离了。

她低头，看着地上已被拾起整理好的《舆地纪胜》，忽觉这看似平静的锦书阁，已如漩涡般，将越来越多的人和事，卷入其中。

而方才离去的那位萧公子，无疑是这漩涡的中心。

她转身，目光落向内堂那幅已被收好的《秋山问道图》。

那幅他千方百计要留下修复的古画之中，究竟藏着什么，让他如此在意？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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