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檀匣藏幽图

一连两日，锦书阁风平浪静。

那夜的惊心动魄，仿佛真的只是一场被晨露打散的噩梦。唯有袖中那枚冰冷的毒镖和肩颈处隐约的酸胀，在无声地提醒着苏锦书，危机曾近在咫尺。

她愈发谨慎，将种子藏得更加隐秘，白日里却愈发显得沉静如水，只埋头于阁中事务，或是在父亲的书房里翻阅那些更为古旧生僻的典籍，试图从中找到关于奇异鸟兽或是前朝秘闻的只言片语。

这日午后，阳光慵懒，阁内弥漫着安宁的墨香。

云雀正踮着脚，费力地想将一函新到的《地方志丛刊》放到高层书架上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身后伸过，轻而易举地接过了书函，将其稳稳地放入空位。

云雀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脸腾地就红了。

“多、多谢公子……”

萧煜不知何时进来的，依旧是一身浅色宽袍，笑容和煦如春阳：“举手之劳。姑娘可是要寻这《山阴县志》？倒是巧，在下正也想找此地的风物志一观。”他说话时，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越过大堂，落在了正伏案核算账目的苏锦书身上。

苏锦书闻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她心中那根弦悄然绷紧，面上却是不显，只放下笔，起身微微一福：“萧公子。”

“少东家。”萧煜拱手还礼，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的紫檀木书匣，置于案上，“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公子请讲。”

“昨日在下于市集偶得一幅《秋山问道图》，观其笔意，颇有古风，然年深日久，破损严重，实在令人惋惜。”他轻叩匣盖，语气恳切，“久闻锦书阁修复之术乃京城一绝，故此冒昧前来，想请阁中老师傅帮忙参详参详，可否有延寿回春之法？”

理由充分得体，让人难以拒绝。

苏锦书目光扫过那精致的檀木匣，心中疑虑未消，却也只能含笑应下：“公子谬赞了。锦书阁确有几位老师傅手艺精湛。还请内堂用茶，先将画作一观。”

“求之不得。”

内堂雅室，茶香袅袅。

画作被小心地铺在案上。确是一幅古画，绢本设色，山水苍茫，意境高远，但边缘处多有虫蛀霉斑，颜色也黯淡剥落得厉害。

苏锦书自幼浸淫此道，一眼便知是真迹，且损伤并非作假。她心下稍安，凝神细看，指尖虚虚拂过画上的一道裂痕：“观其绢素与墨色，应是前朝之物。虫蛀虽多，却未伤及主体山峦脉络，霉斑亦可小心清洗。只是这颜色……”

“颜色如何？”萧煜端坐一旁，目光却并未停留在画上，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这朱砂与石青，褪色尤甚，要想补色而不显突兀，需找到当年所用的同等矿物颜料，研磨调兑，最为耗时耗神。”苏锦书坦言，继而话锋微转，“如此古画，价值不菲，公子竟放心交予我阁？”

萧煜执起茶盏，轻笑一声：“宝刀赠英雄，名画托知音。若连锦书阁都束手无策，这京城怕是也寻不到第二家了。”他呷了口茶，状若无意地接上先前的话头，“这古画修复，确需极致耐心，如春雨润物，细察其纹理，暗合其机理，方能重现光华而不损其神韵。”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庭中一棵半枯的古梅，意有所指地叹道：“就如同察人观事一般，有时表象枯槁，内里却或许暗藏生机。反之，亦然。少东家觉得呢？”

苏锦书心头一跳，抬起眼帘。

他这话，像是在论画，又像是在点破她那夜受惊后强装的镇定。

她不动声色地也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白瓷的温润，语气平淡：“公子高见。不过，虫蛀虽在暗处，留下的孔洞却昭然若揭。只要足够细心，总能循着痕迹，找到根源所在。不是吗？”

她的话，同样一语双关。既指画，也可能在指那夜闯入的“蛀虫”。

萧煜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和欣赏。他没想到这看似温婉文弱的书局东家，言辞竟如此机敏锐利。

“少东家果然是真知灼见。”他笑着颔首，不再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转而道，“那这修复之事……”

“我会请阁中最好的黎师傅主持。”苏锦书放下茶盏，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温和，“只是所需矿物颜料需时间寻觅，工期恐不会短。”

“无妨，好事多磨。”萧煜显得极好说话，“那在下便时常过来看看进度，想必少东家不会嫌烦吧？”

“锦书阁开门迎客，岂有嫌烦之理。”苏锦书微笑，笑意清浅，恰到好处地隔开了距离。

正事谈毕，萧煜却并未立刻告辞。他闲适地品着茶，目光在室内缓缓扫过，最终落在多宝格上一尊小小的、造型奇特的青铜鸟形香插上。

“这香插倒是别致，似鸾非鸾，似雀非雀，古意盎然。”

“公子好眼力，据说是仿照前朝瑞兽‘青女’的造型所制，家父偶然所得。”苏锦书心头微紧，语气依旧平淡。那香插与父亲有关，她不愿多谈。

“青女……”萧煜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扇坠上的云龙纹。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煮茶的松涛声细响。

就在这时，前堂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喧哗声，夹杂着林掌柜焦急的劝阻和一个年轻男子傲慢的呵斥。

“——知道小爷是谁吗？这《舆地纪胜》的孤本，我说要先看，就得先看！”

苏锦书蹙眉起身：“萧公子稍坐，我失陪一下。”

“少东家请便。”

苏锦书快步走向前堂。萧煜独自坐在室内，脸上的闲适笑容慢慢敛去。他端起已然微凉的茶，目光再次落在那幅破损的古画上，眼神深邃难辨。

他伸出食指，极轻地在那画作一角、一个极不起眼的虫蛀小孔旁，点了点。

那个位置的绢丝之下，若是对着光仔细看，似乎能看出一点极淡的、非自然形成的墨绿色细微痕迹，与古画本身的墨色截然不同。

像是什么东西曾经在那里，又被精心地掩盖了过去。

他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弧度。

鱼饵已下，就看鱼儿何时会试探着触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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