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云深不知处

那鸟儿的鸣叫尖锐而奇特，不像寻常雀鸟，倒像是玉石相击，清越中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急切。

堂内一时静极。

林掌柜和云雀都愕然地看着窗外那不速之客，显然从未见过如此异鸟。

苏锦书只觉得手腕内侧那莫名的灼热感愈发清晰，仿佛与那鸟儿的鸣叫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微微蹙起了眉，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不耐。

“云雀，”她侧过头，声音尽量平稳，“哪儿来的野鸟儿，聒噪得很，去把它赶走。”

“啊？……哦，是，小姐！” 云雀回过神来，连忙应声，小跑着走向窗边。

“且慢。”

萧煜忽然开口，他上前两步，目光饶有兴致地在那湛蓝鸟儿和苏锦书之间流转了一圈，唇角噙着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

“少东家不觉得此鸟非凡，甚是有趣吗？羽色湛蓝如洗，目似琉璃，依在下看，倒像是古书上记载的‘青鸾’近亲。寻常鸟儿，岂敢如此近人？” 他摇着折扇，语气悠闲，仿佛只是在品评一幅花鸟画，“更何况，它似乎……对少东家你，格外青睐。”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苏锦书紧绷的神经。

苏锦书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指甲掐入掌心，利用痛感让自己更加清醒。她转过身，迎上萧煜探究的目光，语气带上了几分清冷疏离：

“萧公子说笑了。不过是只不识趣的牲口罢了，见了亮处或是新奇颜色便凑上来，有何青睐可言？公子是风雅之人，怎也信这些神怪志异之说？”

她不等萧煜回答，便径直对已走到窗边的云雀吩咐道：“还不快些？莫要让只鸟儿扰了贵客清静，也显得我锦书阁待客不周。”

云雀这才“哎”了一声，伸手去驱赶。那蓝鸟极是灵巧，扑棱着翅膀飞高了些，绕着小圈，竟是不愿离去，鸣叫声愈发急促。

苏锦书不再看那鸟，转而面对萧煜，福了一礼，直接下了逐客令：“萧公子，您要寻的《雪鹊寒梅图》，锦书阁确无线索，恐怕要让您失望了。阁中杂事繁多，请恕小女子不便久陪。林掌柜，好生送客。”

她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萧煜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对方如此干脆利落。他凝视着苏锦书低垂的眉眼，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面下看出些什么。片刻后，他忽又笑了，洒脱地一拱手：

“既如此，是在下叨扰了。今日得见锦书阁气象，见识少东家风采，已是幸事。至于那画……”他话语微顿，意味深长地扫视了一眼这浩瀚书海，“或许机缘未至吧。告辞。”

说完，他竟毫不纠缠，转身便随着林掌柜向外走去。月白袍角在门槛处一闪，消失不见。

前堂终于恢复了安静，只余窗外那不肯离去的鸟儿，偶尔发出一两声不甘的啼鸣。

苏锦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确认萧煜真的走了，才缓缓吁出一口一直提着的气。后背竟已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小姐，那鸟儿还在呢……”云雀走回来，小声禀报，脸上满是惊奇，“赶也不走，真是奇了怪了！”

苏锦书走到窗边，抬头望去。那湛蓝鸟儿见她过来，叫了一声，竟在空中盘旋了两圈，然后朝着锦书阁后院的方向飞去了。

仿佛……是在引路。

心中的不安与好奇交织攀升，几乎要冲破父亲“藏拙”的告诫。那个萧煜，绝非寻常画师。他口中的“青鸟”，与这突然出现的异鸟，还有她身体的异样……这一切绝非巧合。

“云雀，”苏锦书轻声吩咐，目光却紧随着鸟儿消失的方向，“你去前头帮着林掌柜，今日之事，不要对外人多嘴。”

“是，小姐。”

支开云雀，苏锦书独自一人，快步穿过廊道，悄无声息地绕进了后院。

后院是藏书库房和她们父女昔日居住的小楼，平日里少有人来。她刚踏进月亮门，便看到了——那只蓝鸟，正停在她书房窗外的一株青梅树上，歪着头，用那双琉璃眼看着她。

见她走近，鸟儿忽然低下头，从喙中吐出一物，落在了窗台上。然后它振翅而起，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冲入云霄，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它的使命已然完成。

苏锦书快步上前，只见窗台上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物事——那不是树枝或虫饵，而是一枚光滑润泽、形状奇特的深色种子。

她小心翼翼地拈起那种子。入手微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感。

这是何物？那鸟儿为何特意将此物带给她？

她蹙眉沉思，下意识地摩挲着种子光滑的表面。就在她的指尖划过某种子一端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种子表面竟突然浮现出极其细微、几乎难以辨认的金色纹路！那纹路一闪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阳光晃了眼。

苏锦书心头狂跳，猛地将种子握入掌心，警惕地环顾四周。

无人。

她快步走进书房，关紧门窗，这才摊开手掌，仔细审视那枚神秘的种子。无论她再如何摩挲，那种子却再无反应，仿佛刚才的金纹只是她的幻觉。

父亲的书房……青鸟衔来的神秘种子……身负宫纹的陌生公子……还有她身体那莫名的感应……

无数线索在她脑中交织，却理不出头绪。

她只知道，平静的日子，恐怕真的要结束了。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风起云涌，仿佛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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