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沈奕的金手指

一年前——

吴府因大门上那块“敕赠儒林郎”的匾额，在这盛泽镇上虽不算显赫，却也撑得起一份体面。

可此刻，这份“体面”正悬于大厅的堂梁上，随着两位主人翁的沉默，晃得人心慌。

吴老爷吴义庸背着手在厅中踱步，身形清瘦如同一根陈年竹篙，腰背却挺得笔直。

他指间捻着颌下那撇根根分明的山羊胡，好像能数出心头的焦虑一样。

他今年四十有九，眼角纹路里既有商人的精明，也留有一丝文人的执拗——他早年做过几年幕僚，后来借岳家汪氏的势，才在镇上立起数间布行，真正扎下根来。

“唉！”他终于驻足，望向太师椅上的一位美貌妇人，“怡娘，你说……那姓沈的小先生，真能成事？”

汪怡抬手扶了下鬓边珠花，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珍珠。

她本出身京城汪家，是正经的世家大小姐。

当年十里红妆下嫁吴义庸时，不知羡煞多少盛泽镇人。

如今年龄已四十八，眼角虽有几缕皱纹，但一双凤眸细长，笑起来面容上有两个浅涡，通身气质一股成熟沉静的贵气与风韵。

“能不能成，不都得试么？”

她声线不高，却带着当家做主那种不容置疑的稳当。

“咱们莹儿都二十九了，再过一年，便是‘老姑娘’中的老姑娘。镇西头林婆子都敢在茶肆里嚼舌根，说我们吴家大小姐是……是什么‘石女’，高攀不上书香门第——这话传回我京城娘家耳中，你让我怎么抬得起头？”

自家夫人的话，正正戳中了吴义庸痛处。

他猛地一拍八仙桌，震得茶盏哐当一声，水泼了半盏，也不顾什么文人之风：

“我呸！那些长舌妇懂得什么！我女儿文武兼备，不过是……不过是身子骨比旁人‘娇贵’些！”

语气虽硬，底气却虚了。

小镇上，谁人不知吴家大小姐吴莹儿自幼不喜描眉画眼，偏爱跟着外头请来的女武师习武练剑？

及笄后，说亲的媒婆几乎踏破门槛，她要么把人怼得灰溜溜走掉，要么干脆躲去后院不见。

时日久了，竟渐有“不喜男子”的流言蜚语传出。

这在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月，无异于是往吴家脸面上泼脏水。

“也不全是谣言。”汪怡轻叹，不沾阳春水的纤长指尖揪紧了绢帕。

“前两年，我暗中请过懂得‘观女之术’的老稳婆。她说……说莹儿那处似是天生的闭锁，身子每月‘隐疾’之痛，也比寻常女子人家剧烈数分，恐怕真是古语所说的‘那个’……我这为娘的，看着心疼。加上她又总说见男子便心烦，我才……”

话未完，她眼圈先红了：“这么多年了，若不是走投无路，我何至于让你去求张老友，行这病急乱投医之事？”

吴义庸瘫坐回椅子上，跟老茄子一样蔫了似的。

夫人刚才口中的张老友，是他年少同窗，如今在邻镇任学官，其家中正寄居着一位姓沈的年轻塾师。

本来呢，就是个不起眼的少年，却在前不久偶然展露了一手惊人医术——

原来，张老友的幼女患了种怪病，十四年来访遍名医，连京华太医院辞官归乡的院判都连连摇头，束手无策。

机缘巧合下，谁知竟被这沈奕三两下治愈了。

但此事秘而不宣，是那张老友某日酒后失言，两人把酒交谈间，提及到吴义庸自家大小姐的情况，才对他透漏一二。

说这少年实为故友之后，数代一脉单传，身世说来也坎坷离奇，总之家道中落后投靠于他。

这年纪虽是不大，但为人处世得当，而且不仅仅识文断字，看待事物的视角较为独特，与常人不同。

更身怀一门沈氏独传的圣手“秘术”，被张老友当时添油加醋说得神乎其神！

“我也是厚着这张老脸去求的。”吴义庸揉着发愁的眉心，“他起初还不愿帮忙，说那沈奕性子孤僻，平日只闷在屋中，最不爱管闲事。我硬塞了十余匹上等云锦，又赌咒发誓绝不外传，他才松口，说沈奕欠他一个人情，方能亲自去请动……可是……”

他语声一顿，瞥了眼后院方向，压低嗓音：“这沈奕毕竟是个男子……依咱们莹儿那脾气，若闹将起来……”

“闹也得治！”汪怡蓦地起身，发间珠钗簌簌作响，“我已命人将莹儿‘关’进西厢房了，你这两日不准心软将她放出。

我与她只说是从山上医观请来一位道行深远的‘郎中’，隔着帘子望诊，给开个调理身子的古方。

也早去信与那沈奕交代清楚了，此事绝不可泄露半分。他只要能治好莹儿，往后要什么，即便砸锅卖铁，老娘也认了！”

吴义庸望着妻子眼中的决绝，终是重重点头。

大厅外忽起一阵风，卷着残叶沙沙响地胡乱拍打窗棂，像是两个人一声声的叹气。

两日后。

吴府偏院，一扇月亮门悄无声息地被推开，围墙拐弯处，沈奕揉着略酸的腰肢走出。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布衫，长发以一枝木簪松松挽束起来，一身古人打扮与这世道常见的寒门学子，一般无二。

吴老爷与夫人，他们二人若非早有张老友的铺垫打底，只怕也以为这少年不过是个容貌清秀些的穷书生。

但他的一双眼眸子亮得惊人，似会说话。

笑起来眼尾微弯，神采飞扬间，自带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鲜活气！

如果用沈奕自己的话说，那是生了双桃花眼，偏长在男儿脸上。

可谁又想得到，这具重回十八岁的躯壳里，藏着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

穿越至今两载半，沈奕早已习惯了“小沈先生”这身份。

在张叔家做了大半年小塾师，前些时日为了回报恩情，也为了解决身上“副作用”开始做打算，便顺手用穿越带来的“圣术”金手指，治好了张家幼女的“怪病”。

说是怪病，实则不过是先天性的卵巢囊肿，他借“针灸”之名，暗中运转金手指，费了整天功夫才隔空抽尽积液。

没想到，竟就被张叔传成了“神医”，堪比再世华佗。

这回吴义庸重酬来请，他嘴上说是“推脱不过”，这是一方面。

而另一方面，便是他自己想另寻个安身之所，专注研究两个“金手指”更多的异能。

这两年时间来，他恶补当世见闻，结合自己的所知，隐隐发现这是个平行的时空，很多历史轨迹有所偏离，但大致不变。

既然知一些历史走向，从小到大，耳濡目染下，他晓得“崇祯”二字有何义。

在不久将来，背后是何等血雨腥风！

自从吴家邀请他“治”病，他就开始去了解盛泽镇。

从中得知，这小镇比起其他小地方还算富庶安定。

关键是，可远离届时乱世初燃的烽火，殃及极小。

不管如何，哪怕能撑个几年安稳都好。

因为在沈奕本人意愿中，他觉得自己既无雄图大志，也无心凭借所谓“金手指”站上山峰之巅，俯瞰芸芸众生什么的，这是话本小说里的走向。

而他，是真实的！

更何况，这属于他这位穿越之子的“金手指”，特么还得养成，才能进化！

所以，就更无意于傻呵呵去阻止滚滚向前历史潮流的车轮了——只会碾得他骨头渣子都不剩。

本来肉身穿越，对他来说，已是这辈子天大“惊吓”了！

又何况是......沈奕想好了，那就是觅一处安稳地，当下这小镇不失一选择。

然后，开间小医馆，同时另想法子去解决金手指的“副作用”，再娶几房美娇娘…….嘿嘿嘿，将异世余生过得有滋有味，岂不美哉！

“小沈先生，这边请。”

在吴家好酒好菜招待，吃饱喝足后，前头引路的老管家微微躬身，姿态恭谨：

“老爷夫人已在大厅中等候，只是……大小姐的闺房在西厢，老爷吩咐了，知您车马劳顿，但还是想您能否……今日先去看一眼大小姐？”

沈奕眉梢微挑。

除了吴家的信件外，他早从张叔处听得有关风声，那位吴大小姐的“隐疾”，九成是天生那什么膜闭锁，未必真是这世人长期误解的“石女”。

或许还另有情由，甚至真是取向所致，才厌憎男子。

若是前者，放在现代不过是个小手术，可在这大明，便是难言之疾、无人能医。

但没关系——

如今有了他沈奕这位「妇科圣手」在此，就不再是难题。

“也好。”他颔首应声。

随老管家的指示，不久便拐进一扇拱形的月门内，前头正是西厢房所在。

沈奕迈动的脚步，不由得一顿，抬眼四顾。

啧啧啧！这吴家还真是既谨慎又放心啊！

竟将四下仆从悉数屏退，表面只留他一人独往。

沈奕不由失笑，想起了那纸“保密协议”。

可刚刚走至廊下，就依稀听见从屋内传来一阵“呜呜”闷响，似有人不断挣扎的动静。

他立在门外，犹豫片刻，终还是推门而入。

吱呀——！

当门开的刹那，却猛地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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