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恩人走起

「好的，郑先生。」

服务员小姐姐的声音，甜得像刚从蜂巢里榨出来的蜜，每一个字都带着对“金钱”这个人类最伟大发明创造的由衷敬意。

然而，这三个字，对我来说，却不亚于三支淬了毒的飞镖，精准地插-进了我正在滴血的心脏。

郑先生？

我他妈现在更希望你喊我“郑孙子”！

我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僵硬，像一块被速冻了三百年的猪头肉。我的眼神，死死地钉在那张轻飘飘、却重于泰山的账单上。

四位数。

第一位，还不是1。

我感觉我的呼吸系统，在这一刻，已经罢工了。血液，似乎也停止了流动，全部凝固在了我的大脑皮层，带来一阵阵缺氧的眩晕。

我活了二十多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到头来，我全身所有的固定资产和流动资金加起来，都不够支付这一顿……我他妈连味道都没尝到的饭！

那块英勇就义的鲍鱼，此刻仿佛化作了怨灵，在我耳边凄厉地尖叫：

「值吗？！郑健！你他妈就问问你自己，值吗？！」

值个屁！

我甚至产生了一个极其黑暗的念头：现在立刻心脏病发作，当场猝死在这里，是不是就可以不用付钱了？

「怎么了？」

李旎的声音，像天籁之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僵硬地转过身，试图用我那已经彻底不受控制的面部肌肉，挤出一个“我没事，我只是在瞻仰一下资本主义的罪恶”的从容微笑。

但显然，我失败了。我此刻的表情，估计比误吞了八斤巴豆的哈士奇还要扭曲。

李旎迈着长腿走了过来，她甚至都没看我，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那张账单，然后，从她那个看起来就很贵的小包里，拿出了一张卡。

一张黑色的卡。

上面没有任何银行的logo，只有一串烫金的、我看不懂的英文字母。

「刷我的吧。」

她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给我来瓶矿泉水”，不，比那还要平淡。仿佛在她眼里，账单上那串能要我老命的数字，跟“1.5元”这个概念，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

服务员小姐姐立刻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双手接过了那张黑卡。

我，郑健，一个身高一米八的七尺男儿，此刻，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女人，一个刚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女人，替我支付了一笔我可能要搬一年砖才能还清的饭钱。

屈辱吗？

不。

我当时脑子里，已经没有“屈辱”这个概念了。

我只剩下，一种被刷新了世界观的、巨大的、空洞的……麻木。

原来，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原来，这就是老孙口中那个，可以为所欲为的世界吗？

张启明也走了过来，他脸上依旧挂着那种公式化的微笑，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玩味。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但对我来说，却不亚于五指山的镇压。

「兄弟，」他亲热地说道，仿佛我们是认识了十年的铁哥们，「别往心里去。出门在外，谁都有不方便的时候。再说了，让女士买单，说明你魅力大嘛！」

我操-你妈！

我当时就想把这句发自肺腑的真心话，直接喷到他那张笑里藏刀的脸上！

这他妈叫“魅力大”吗？这他妈叫“吃软饭”！你那副金丝眼镜，是拿来当装饰品的吗？你看不出老子现在窘迫得想当场表演一个原地螺旋升天吗？！

但我不能。

我只能扯动着嘴角，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哈……哈哈……张总，您真会开玩笑。」

「我从不开玩笑。」张启明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尤其是对朋友。走吧，郑健兄弟，我送你一程？」

送我？

我下意识地就想拒绝。开玩笑，我跟他才认识多久？就让他送我回那个连外卖小哥都得找半天的城中村出租屋？那我郑健的脸，还要不要了？

然而，李旎，又一次，在我开口之前，截断了我的话。

「不用了，张总。」她从服务员手里拿回那张黑卡，放进包里，整个过程，看都没看张启明一眼，「我送他。」

空气，再次凝固了。

如果说刚才餐厅里的气氛是尴尬，那现在，就是他妈的修罗场！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张启明身上那股温文尔雅的气场，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压迫感的沉默。

他脸上的微笑，还在。但那笑意，已经完全没有了温度，像一张贴在脸上的、劣质的面具。

他和李旎，就这么对视着。

没有言语，但空气中，仿佛已经有无数道电光火石在激烈地碰撞。

我夹在这两个大佬中间，感觉自己像个瑟瑟发抖的鹌鹑，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我的大脑，又开始疯狂运转了。

这俩人，绝对有事！

而且，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李旎说我是她的“救命恩人”，张启明就立刻表现出求贤若渴的姿态。现在，李旎说要送我，张启明的脸色就立刻变得跟死了爹一样难看。

我操！

一个极其大胆，极其离谱，极其让我兴奋的猜测，如同野草般，在我心里疯狂地滋生！

难道……

难道这个张总，在追李旎？！

而我，郑健，一个无辜的、路过的、英勇的（自封的）穷屌丝，就这么阴差阳错地，成了李旎用来……挡枪的工具人？！

我操！操！操！

这剧本……这他妈也太刺激了吧！

我感觉自己不是在经历人生，我是在他妈的现场直播一部八点档的豪门恩怨狗血大剧！而我，就是那个最关键的、能推动剧情走向的……男N号！

最终，还是张启明先败下阵来。

他脸上的冰霜，缓缓融化，重新堆起了那种虚伪的笑容。

「行，」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波澜，「既然李旎你都开口了，那我肯定不能夺人所好。那……咱们就停车场见？」

「嗯。」李旎从鼻子里，发出了一个单音节。

然后，她就这么迈开长腿，径直朝着餐厅外走去，留给我一个潇洒得不像话的背影。

我，像个提线木偶，连忙跟了上去。

走出餐厅大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瞥了一眼。

张启明还站在原地，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他透过那副金丝眼镜，冷冷地看着我的背影，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标记好了的、待宰的猎物。

我浑身一个哆嗦，赶紧转回头，追上了李旎的脚步。

从酒店大堂，到地下停车场的这段路，不长，但我感觉，比我当年跑一千米体测还要漫长。

我和李旎，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我满脑子都是问号，但我一个字也不敢问。

我怕我一开口，就会打破这场荒诞的、不真实的梦。

然后，我们到了停车场。

这是一个，能让所有男人肾上腺素飙升的地方。

保时捷，法拉利，兰博基尼……我过去只能在汽车杂志上看到的那些神兽，此刻，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停在我的面前，像一排等待检阅的钢铁猛兽。

张启明的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就停在最显眼的位置，一个司机模样的中年男人，正恭敬地站在车边，为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张启明走到车边，却没有上车。他转过身，微笑着看着我们。

那笑容，像是在说：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的世界。

然后，李旎按了一下她手里的车钥匙。

不远处，“嘀嘀”两声。

一辆红色的、线条流畅得像艺术品的、我叫不出名字但感觉比我那出租屋都贵的跑车，闪了两下车灯。

李旎，径直朝着那辆跑车走去。

而我，郑健，站在原地，像个找不到组织的孤儿。

我的交通工具呢？

我的共享单车，还他妈的停在两公里外的公园门口呢！

那一刻，阶级差异，像一把无情的、四十米长的大砍刀，再一次，对着我的脑门，就劈了下来。

「上车。」

李旎已经坐进了驾驶座，她降下车窗，对我说了两个字。

我如蒙大赦，连忙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车里的空间，并不大，但每一寸，都充满了金钱的味道。真皮座椅，碳纤维内饰，还有那股和李旎身上如出一辙的、淡淡的香味。

「系好安全带。」

李旎说完，没等我反应过来，一脚油门！

“嗡——！”

一股强大的推背感，瞬间把我死死地按在了座椅上！

窗外的景象，如同流光般，飞速地向后掠去。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张启明，还站在那辆迈巴赫的旁边，他的身影，在我们的后视镜里，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跑车，在城市的夜色中，风驰电掣。

我和李旎，依旧沉默着。

直到开出了好几个街区，她才突然开口，问了我一个问题。

「刚才，为什么抢着买单？」

我愣了一下，随即老脸一红。

「我……」我支支吾吾了半天，「我……我就是觉得，不能总让你……」

「觉得丢脸？」她一针见血。

我沉默了。

她似乎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羽毛一样，扫过我的心尖。

「郑健，」她目视着前方，淡淡地说道，「在我面前，你不用装。」

我的心，猛地一颤。

「你和那个张启明……」我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我最想问的问题，「你们……是什么关系？」

李旎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说道：

「商业联姻的……预备对象。」

然后，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不过现在，」她嘴角微微上扬，「可能要多一个备选了。」

「备……备选？」

「嗯，」她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救命恩人，听起来，不也挺带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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