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富人区的蚊子，终究是错付了

从末班公交车上下来，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从一个次元强行踹进了另一个次元。

上一秒，我还在那个充满铁锈和尾气味道的、属于我的世界里摇晃；下一秒，双脚踏上的，就是“翡翠湖公园”那片被修剪得像假草坪一样的地面。

空气里那股廉价的樟脑丸味，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这里的空气……怎么说呢，干净得有点假。没有烧烤摊的孜然味，没有下水道的特殊芬芳，甚至连一丝人间的烟火气都没有。我深吸一口，感觉吸进去的不是氧气，是钱。

这公园，与其说是公园，不如说是一个巨大别墅区的后花园。四周静谧得可怕，只有风吹过那些一看就很贵的参天大树时，发出的“沙沙”声，听起来都像是在炫富。远处的人工湖，在精心设计的地灯照耀下，波光粼粼，宛如一块巨大的液体翡翠。湖对岸，一栋栋灯火通明的别墅，像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展示着它们与我之间的生殖隔离。

我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不是来钓鱼的，是来盗墓的。

老孙那个狗东西的“精准营销”理论还在我耳边回响。我拎着渔具包，穿着那身能直接入殓的西装，像一个误入伊甸园的傻逼。

找了个自认为风水绝佳的湖边位置，我开始笨拙地摆弄那些“装备”。说实话，我长这么大，连鱼都没杀过几条，更别提钓鱼了。渔具包一打开，各种奇形怪状的钩子、坠子、浮漂，在我眼里跟一堆满清酷刑的刑具没什么两样。

我凭着在短视频里刷到的零星记忆，胡乱地把鱼线绑在鱼竿上，挂上一个看起来最顺眼的鱼钩，又从一个散发着诡异腥味的塑料袋里，捏出一条还在垂死挣扎的蚯蚓。

「兄弟，对不住了，」我对着那条蚯蚓，进行了长达三秒钟的默哀，「为了我的新手机，委屈你了。」

“噗”的一声，我闭着眼把钩子穿了过去。手感……一言难尽。

好不容易把鱼竿支棱起来，把那坨承载着我未来的鱼饵甩进湖里，我擦了擦额头的汗，长舒了一口气。

行了，前期准备工作完毕。现在，我，郑健，已经成功cosplay成了一名有品位的、享受孤独的垂-吊者。接下来，就是等待我的“周文王”——张总，驾着七彩祥云，来发现我这颗蒙尘的明珠了。

我掏出那份皱巴巴的简历，又仔细抚平了一遍，郑重地放在身边的石头上，生怕张总来了看不见。

然后，等待开始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湖面，平静得像一块黑色的玻璃。

我的未来，也像这湖面一样，毫无波澜。

一开始，我还兴致勃勃地在脑子里排练着待会儿的台词。

“张总您好，这么巧，您也喜欢夜钓？”——不行，太刻意。

“张总，今晚的月色真美，就像贵公司上个季度的财报一样亮眼。”——不行，太舔狗。

“哟，这不是张总吗？这鱼竿不错啊，一看就是大师开过光的。”——不行，太油腻。

排练了半个小时，我发现自己除了油腻和舔狗，根本不会第三种说话方式。算了，到时候见机行事吧，万一张总就吃这一套呢？

又过了半个小时，我的演练热情，被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物理攻击，彻底浇灭了。

蚊子。

我真的操了

蚊子！

我之前以为，全世界的蚊子都是平等的，不分贵贱，只要是个人，它们都一视同仁地吸血。

今天我才明白，我错了，错得离谱！

富人区的蚊子，它妈的也是有阶级性的！它们不仅个头更大，飞行速度更快，最重要的是，它们他妈的好像有战术！

一开始，只是一两只侦察兵，在我耳边进行“嗡嗡嗡”的心理骚扰。我挥了挥手，没当回事。

几分钟后，大部队来了。它们分成了几个编队，有的主攻我的脸颊，有的专攻我裸露的脚踝，还有一队最阴险的，竟然透过我那身厚实的西装，对我进行隔山打牛式的精准打击！

我靠！这西装垫肩能防弹，居然防不住你们这帮**崽子？！

我开始疯狂地拍打自己，左一巴掌，右一巴掌，啪啪作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我打自己耳光的声音，传出去了老远。湖对岸别墅里要是有人没睡，估计得以为这边有人在进行什么神秘的祭祀仪式。

没用！根本没用！

我拍死一只，立刻就有十只补上。它们前赴后继，视死如归，仿佛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巨大的、会呼吸的、人型血豆腐。

我终于明白了，我与富人区的蚊子，终究是错付了。我以为我们能和平共处，它们却只想吸干我。

我感觉自己身上的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再这么下去，等不到张总来，我就得先因为失血过多而英年早逝了。到时候新闻标题我都想好了：《一失业男子深夜公园内离奇死亡，浑身布满红包，疑似新型病毒》。

我一边挠着痒，一边在心里把老孙骂了一千遍。

“***老孙！你他妈怎么没告诉我富人区的蚊子是特种兵！你是不是收了张总的钱，故意派我来给他的蚊子改善伙食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被蚊子咬得已经开始怀疑人生了。

灯光一盏盏地暗了下去。

湖对岸的别墅，从一片灯火辉煌，逐渐变成零星几点，最后，彻底陷入了黑暗。

连他妈池塘里的鱼，估计都打着哈欠，回家睡觉了。

张总，那个我素未谋面的“贵人”，连个鬼影都没出现。

我瘫坐在地上，彻底放弃了抵抗。痒就痒吧，吸就吸吧，毁灭吧，赶紧的。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我，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建筑设计师，现在，穿着一身滑稽的西装，坐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喂着一群我高攀不起的蚊子。

这一切，就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

我恨不得现在就坐火箭冲回老孙家，掐着他的脖子，让他把“格局”两个字给我生吞下去。

算了，可笑的是我自己，还是掐死自己吧。

就在我生无可恋，准备收起鱼竿，承认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逼时，一阵香气，毫无征兆地飘了过来。

那味道，很淡，但极具穿透力。不是花露水的味道，也不是六神宝宝金水的味道。那是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一闻就很贵的香水味。

随之而来的，是细微的喘息声。

「嗯……嗯……」

那声音很轻，带着运动后的节奏感。在这寂静的夜里，这几声喘气，妈的，就有点令人浮想联翩。

我僵硬地回过头，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林荫小道上，一个穿着运动装的美女，正朝着我这边慢跑过来。

她身材纤细高挑，一头乌黑的长发扎成马尾，随着跑步的动作在身后一甩一甩。因为运动，她的脸颊上泛着一抹健康的绯红，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格外好看。

最要命的是，她身上那套紧身的瑜伽服，将她玲珑有致的身材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我承认，那一瞬间，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但下一秒，我的大脑就被老孙的“市场化思维”瞬间占领了。

呵，卷！太他妈卷了！

现在这行都卷到这种程度了吗？

大半夜十二点，跑到这荒无人烟的公园里夜跑？还喷这么高级的香水？还化了全妆？

不必想，这肯定也是来找张总的“竞争对手”！而且，段位比我高多了！

看看人家这准备！再看看我，除了带来了蚊子的盛宴，我带来了什么？

我瞬间感觉自己像个青铜选手，遇到了一个满级氪金大佬。我们都是来“钓鱼”的，只不过，我的鱼饵是蚯蚓，人家的鱼饵，是她自己。

她跑到我旁边，停了下来，扶着一棵树开始拉伸。动作很专业，身体的柔韧性好得惊人。

「嗨，你这么晚还钓鱼啊？」她一边喘着气，一边看似随意地朝我搭话。声音很好听，像清泉流过石头。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上钩了！她上钩了！她把我当成那个有钱的张总了！

也是，我这身“战袍”，虽然不合身，但在这黑灯瞎火的环境里，确实有那么点唬人的意思。

老孙，你他妈真是个天才！

一种诡异的优越感，瞬间涌上了我的心头。虽然我不是张总，但能被这么一个顶级美女错认，也算没白喂一晚上蚊子。

只不过，想到我和这个漂亮女孩，也算是“同是天涯沦落人”，都是为了生活奔波的可怜虫，我就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

算了，都是出来混的，都不容易。我就好心提醒她一下，让她别白费力气了。

我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我自认为很沧桑、很懂的语气，对她说：

「对不起啊，我知道你也是来找那个张总的，但我不是他。」

我说完，清晰地看到女孩拉伸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丝夹杂着“你是谁”、“你在说什么”和“这人是不是有病”的复杂表情。

我也尴尬了，感觉自己话说得太直接，可能伤到人家姑娘的自尊心了。我赶紧找补。

「那个，小姐姐，你很漂亮。真的，特别漂亮。」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无比，「但我真不是张-总，明白了吗？就……我没钱。」

当我说出「没钱」这两个字的时候，我的声音细若蚊蝇，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这俩字，就像我人生中的“阿瓦达索命咒”，每次说出口，都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抽走了一部分。

但她听懂了。

她直起身子，转过头，一双明亮的眼睛，借着路灯的光，开始肆无忌惮地打量我。

从我那双沾满泥土的皮鞋，到那条能塞进两条腿的裤腿，再到我那件肩膀宽得像城墙的西装，最后，停留在我的脸上。

她的目光，像一台高精度的CT扫描仪，把我从里到外扫了一遍。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得花枝乱颤，露出了两排洁白整齐、一看就做过冷光美白的漂亮牙齿。

她盯着我，眼睛因为大笑，被挤成了一对弯弯的月牙。月光和灯光，都落进了她那双爱笑的眼睛里，像揉碎了的星光。

说实话，那一刹那，我甚至有点心动。

然后，她对我说了两个字。

「神经病。」

说完，她摇了摇头，仿佛看到了一件多么不可理喻的事情，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我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找补时的姿态，脸上的表情，一定精彩极了。

香风飘过，美女远去，只留下我，和一群刚刚饱餐了一顿的蚊子，在晚风中凌乱。

足足过了半分钟，我才反应过来。

我操！

这下反倒把我给激怒了！

咋了？我好声好气跟你解释，给你省点时间，让你别白费功夫，我还成神经病了？！你这人有没有良心啊？现在这社会，像我这么善良的同行，已经不多了！

我越想越气，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我今晚受的委屈，比我这辈子吃的饭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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