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一个失业青年的“高端”垂钓

「穷人和有钱人的区别是什么？」

电话里，老孙的语气严肃得像是在主持一场追悼会，而我，就是躺在中间的那具尸体。

老孙，孙鹏，我的大学同学。由于他坚韧不拔地复读了四年，成功地把同学关系熬成了叔侄辈分，所以他总喜欢用人生导师的姿态对我进行降维打击。

「富人更有远见，知道机会在哪里，然后更善于把握？」我趴在出租屋那张吱嘎作响的破床上，对着天花板上那块巨大的、形似澳洲大陆的霉斑，小心翼翼地给出了一个标准答案。

「屁！你他妈从哪个成功学大师的视频里被洗脑了这些狗臭屁？！富人善于把握机会，那是因为他们有钱！」

老孙把「有钱」两个字咬得极重，仿佛钱不是一沓沓的钞票，而是他的杀父仇人。

「你有钱，你不愁吃喝拉撒，不用考虑下顿饭是去楼下沙县还是在家煮泡面，你也能天天琢磨怎么把握机会！你也能有远见！」老孙在电话那头怒不可遏，显然我的答案，侮辱了他对这个操蛋世界的深刻理解。

「赶紧再想，再想！你到底能不能有钱，就看今天晚上这一哆嗦！鱼能不能上钩，你要是……」

老孙的“谆谆教诲”还没说完，我的手机屏幕，非常配合地、干脆利落地黑了。

自动关机。

我捧着这个屏幕花得像刚从三星堆挖出来的iPhone4s，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穷人和有钱人到底有什么区别我不知道，但有钱人，肯定不会用这种四百块钱从二手市场淘来、充电一小时、通话五分钟的电子垃圾！

等老子有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换个最新款的手机！一天换一个颜色！

但我怎么才能有钱？

我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环顾我的“家”。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城中村单间，空气中弥漫着泡面调料包和隔壁下水道混合的复杂香气。墙角的行李箱上，还放着半碗没吃完的红烧牛肉面——没舍得扔，汤还能泡个馍。

至于工作……

三月份，就在我兢兢业业地为老板的别墅添砖加瓦，幻想着自己也能早日拥有一个厕所那么大的产权时，我工作的建筑公司，毫无征兆地宣布我“毕业”了。

老板，那个前一周还拍着我肩膀，夸我是他“左膀右臂”的王八蛋，在发毕业通知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他说，要把我这种优秀的人才输送给社会，去造福更多的企业。

我可去你妈的吧！经济不好，建筑行业更是没活儿，我知道。可你没钱，就选择自断双臂吗？你他妈是杨过啊？

没办法，生活还得继续。我找老孙借了套他面试房地产中介时穿的西装，开始了我长达一个月的“面试之旅”。结果，我投出去的简历，全都像铁块一样，石沉大海，连个响儿都没有。

最后一份面试被拒后，我真想找个天桥，灌下两瓶牛二，然后对着车水马龙高歌一曲《从头再来》。但我摸了摸口袋，发现兜里剩下的钱，已经买不起足以让我喝醉的牛二了。

那一刻，我真的emo了。

就在我即将彻底腐烂在出租屋里时，老孙的电话，成了将我从棺材里拉出来的最后一只手。虽然这只手，现在想来，可能只是想把我拉出去再鞭个尸。

「喂，郑健，来中心路‘兄弟烧烤’，哥带你干票大的！」

十五分钟后，我坐在油腻腻的塑料凳子上，手里攥着一串烤得焦黑的韭菜，听老孙指点江山。

「健子，知道你现在难，」老孙娴熟地从我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仿佛是他指点江山的五指山，「但是男人嘛，能屈能伸，非常时期，咱们得来点狠招！」

我双眼无神地看着他，等着他说出所谓的“狠招”。是去工地搬砖，还是去送外卖？只要给钱，我都认了。

老孙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他那双因为长期熬夜打游戏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咱们去钓鱼。」

我愣了三秒，然后把嘴里的韭菜咽了下去：「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我饭都快吃不上了，你让我去钓鱼？钓几条回来加餐吗？」

「格局！健子，你的格局要打开！」老孙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空啤酒瓶叮当作响，「钓鱼是表面，钓人是内核！我打探到了，咱们市最大的建筑公司，宏图集团的张总，最大的爱好，就是夜钓！」

「所以呢？」我还是没明白。

「所以？！」老孙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公司好多重大决策，都是他钓鱼的时候做出的！据说，有个大哥，就是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钓鱼功夫，深得张总垂青，现在已经是公司的副总了！年薪七位数！」

我被“七位数”这三个字砸得有点晕，但理智还是占了上风：「老孙，咱能现实点吗？我会个屁的钓鱼。再说了，人家是老总，我去算怎么回事？跟要饭的似的。」

「你这思想就有问题！」老孙又开始了他的导师模式，「想想高俅，最早的世界足球先生，靠蹴鞠踢出了一片天。再想想，姜太公钓鱼，钓的是什么？是周文王！是宰相！是泼天的富贵！我们这些晚辈，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钓出个未来，怎么了？过分吗？」

我感觉老孙说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荒谬的屁话。可我已经走投无路了，连反驳他的力气都没有。我的大脑，已经被贫穷格式化，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能力。

死马，就当活马医吧。

老孙看我松动了，立刻趁热打铁：「你想想，夜深人静，富人区的湖边，就你和他两个人。你表现出对建筑行业的热爱，对他公司的向往，再不经意间，聊聊你那些牛逼的设计理念。他一看，哎哟，这小伙子，有想法，有追求，还懂我钓鱼的寂寞！人才啊！明天就来我公司上班！」

老孙描绘的蓝图太过美好，美好到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被人魂穿了。

「你别不好意思，」老孙最后总结道，「这不叫乞讨，这叫‘精准营销’。咱们把自己的才华，精准地投放到目标客户面前。你现在，就是一款等待上架的优质产品，而我，就是你的产品经理。」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和他嘴边沾着的韭菜叶，沉默了。

我还能说什么呢？一个失业的建筑设计师，和一个自封的产品经理，在烧烤摊上，策划了一场堪称行为艺术的求职行动。

这事儿要是成了，绝对是年度最佳爽文素材。

要是败了……反正我已经一无所有了，还能输到哪儿去？

「行，」我咬了咬牙，把最后一口韭菜塞进嘴里，「干了！」

老孙兴奋地一拍大腿：「这才是我兄弟！走，上装备！」

所谓的“装备”，就是老孙压箱底的那套“战袍”——一套泛着诡异光泽的深灰色西装。

「怎么样？精神吧！」老孙在我身后，像个老裁缝一样，帮我整理着完全不合身的肩膀。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被西装包裹得像个沙丁鱼罐头的自己，欲哭无泪。这西装的垫肩，厚得能防弹；裤腿，长得能拖地；最要命的是，一股浓郁的樟脑丸味，熏得我头晕眼花。

「老孙，你确定我穿这个去，张总不会以为我是上门推销保险的？」

「懂个屁！」老孙一脸不屑，「这叫气场！你得先从外形上，让他觉得你是个‘人物’。你想想，深夜的湖边，一个穿着休闲服的钓鱼佬，旁边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精英，这画面，是不是充满了故事感？」

我只想说，这画面，更像是准备沉塘前的最后谈判。

「拿着，」老孙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布满灰尘的渔具包，塞到我手里，「这是我爸淘汰下来的，家伙事儿都全着呢。记住，你不是去求职的，你是一个享受孤独的、有品位的垂钓者，顺便，对建筑行业有点自己的看法。」

我拎着沉甸甸的渔具包，穿着这身能直接去参加追悼会的“战袍”，口袋里揣着一份打印出来、被我捏得皱巴巴的简历，站在了老孙家门口。

「兄弟，」老孙郑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能不能换手机，就看今晚了！记住我们的口号！」

「什么口号？」

「钓的不是鱼，是未来！」

我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未来？我的未来，现在闻起来，就像一股廉价的樟脑丸味。

坐上前往富人区“翡翠湖公园”的末班公交车，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向后倒退。车厢里空无一人，只有我，和我的“战袍”，以及那个装着我全部希望的渔具包。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恨不得立刻下车，冲回老孙家，用那根鱼竿把他从床上钓起来，然后狠狠地揍一顿。

但车轮滚滚向前，载着我，驶向那个我从未踏足过的、据说连空气都比别处香甜几分的富人区。

算了，来都来了。

就当是去见识一下，有钱人的鱼，是不是都比我们这边的傻一点。

今晚，我郑健，不是一个卑微的求职者。

我是一个行为艺术家，我的作品，名叫《论一个失-业青年的“高端”垂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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