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算我怕了你了

陈阳心里一沉，坏了。

周梅这副样子，分明是误会了。

他刚想开口找补两句，院门口人影一闪，周磊回来了。

他怀里抱着两个黄桃罐头，胳膊上还挎着个纸包，纸包里透出点心“槽子糕”的油润颜色。

“老婶，哥，嫂子，”周磊进屋，把东西往炕上一放，脸憋得更红了，“头一回上门，没拿啥好东西，一点心意。”

屋里瞬间一静。

赵秀兰第一个反应过来，佯装板起脸：“你这孩子，来就来，还拿啥东西！快拿回去！”

周梅僵住的身体慢慢回暖。她看着炕上那两瓶在这个年代堪称重礼的罐头和那包金黄的槽子糕，一股热气从心底涌上来，冲得她鼻子发酸。

他不是去偷着喝酒了。

他是回家拿礼物去了。

“嫂子，你看看我磊子哥，就是太实在。”陈阳笑着打圆场，“我爹说了，今天他是咱家最金贵的客人，谁跟他客气，就是打我爹的脸。”

这话一说，赵秀兰也不好再推辞，拉着周梅的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对对对！阳子说得对！快，都上炕，菜马上就好！”

人多，一个灶台肯定忙不过来。

赵秀兰风风火火地指挥起来：“娟儿，凉菜你来拌，多放油！峰子，去把那半扇猪头拾掇出来，燎干净毛，等会我来酱！冯伟，你小子腿脚快，去把你媳-妇吴秋霞也喊来帮忙，今晚都别走了，一块吃！”

“好嘞婶子！”冯伟应得比谁都快。

不一会儿，吴秋霞也来了，陈家灶房里顿时人声鼎沸。

一口大锅炖着酸菜白肉，另一口锅里“滋啦”一声，是沈娟在炒野猪心肺，旁边的小锅上，酱猪头的香料味已经飘了出来。菜单丰盛得吓人，除了硬菜，还有花生米、拌老虎菜、拍黄瓜，满满当当摆了一炕桌。

周梅坐在炕上，看着这热闹的景象，心里翻江倒海。

陈建军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好猎手，一年光是卖给供销社的皮货和野味，就够全家吃用不愁。大儿子陈峰在乡里的林业站上班，吃着公家饭，每个月都有三十多块钱的工资。这样的家庭，在整个红旗屯，都是头一份儿。

平日里，她跟陈家几乎没有交集，云泥之别。

今天坐在这里，被当成救命恩人的家属郑重对待，这种感觉，陌生又让她挺直了腰杆。

院子外，陈建军和刚过来的郑刚正凑在一起抽烟。

“老陈，行啊你，一出手就是两头。”郑刚吐了个烟圈。

“嗨，主要是孩子们出息。”陈建军嘴上谦虚，脸上却藏不住的得意，“你是没瞅见，那头大公猪，皮糙肉厚的，阳子抡起大锤，‘咣’一下就给砸晕了，那力气，啧啧。”

郑刚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没吭声。

陈建军浑然不觉，继续吹嘘：“也就是他心善，不乐意干屠户的活，不然咱屯里杀猪的都得失业。”

郑刚把烟屁股狠狠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了火星。

西屋里，郑刚的媳妇李红正帮着沈娟择菜，听着外面的动静，她捅了捅沈娟的胳膊：“你家阳子，这次回来可真不一样了。”

“谁说不是呢。”沈娟也压低了声音，“以前哪见他这么稳重过。”

李红探头往外看了看，把自己男人那副不痛快的样子尽收心底。她拉着沈娟进了里屋，才开口：“妹子，你得空劝劝你家陈峰。”

“劝他啥？”

“别老跟你公公怄气，也别老跟郑刚比。”李红叹了口气，“你瞅瞅，现在阳子也出息了，你们家这日子只会越过越好。兄弟俩拧成一股绳，比啥都强。郑刚那人，心眼小，你家建军哥一句话就能把他顶个半死，犯不着。”

沈娟心里一动，点了点头。

外屋的炕桌上，男人们已经喝上了。

陈建军给周磊倒了满满一海碗“老白干”，周磊端起来，嘴唇碰了一下，却又放下了。

“叔，我……我这两年，尽量少喝了。”

这话一出，连陈峰都看了他一眼。

陈阳顺势拿起自己的碗，里面是赵秀兰特意给他倒的白开水。“爹，哥，我也跟你们说个事，我以后不抽烟了。”

“啥？”陈建军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戒烟了。”陈阳重复了一遍，“抽烟没啥好处，浪费钱还伤身子。”

陈建军和陈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奇。这小子，真是转性了？

“爹，我还想跟你商量个事。”陈阳趁热打铁。

“说。”

“我想买两只狗崽子回来养。”

陈建军眉头一皱：“养狗干啥？咱家那大黄不挺好？”

“大黄是看家护院的，不是打猎的料。”陈阳解释道，“我想养两只能上山的猎狗。咱爷俩以后进山，有个好帮手，安全不说，收获也能多不少。”

“你会训狗？”陈峰忍不住问。

“会一点。”陈阳不把话说满，“主要还是得看狗崽子本身的底子。好猎狗，得会选。”

“哦？那你倒是说说，咋选？”陈建军来了兴趣，这是考校，也是试探。

“猎狗分‘抬头香’和‘低头香’。”陈阳侃侃而谈，把桌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低头香’，就是鼻子贴着地闻味儿的，这种狗耐力好，能顺着野兽踪迹追出去几十里地，适合撵兔子、追狍子。‘抬头香’，是说它能闻空气里野兽留下来的气味，这种狗鼻子更灵，爆发力强，尤其擅长搜山，找野猪、黑瞎子这种大家伙，全靠它。”

这番话说得极其内行，连陈建军这个老猎手都听得连连点头。

“那狗崽子的时候，咋看出来哪个是抬头哪个是低头？”陈峰追问。

“看爪子，看舌头。”陈阳胸有成竹，“小狗崽的爪子，要是肉垫厚实，像蒜瓣一样聚拢，将来跑起来就有劲，耐力差不了。舌头上要是有一块或者几块黑斑，那叫‘花舌’，老人说‘花舌的狗，鼻子通天’，这种狗的嗅觉就差不了，多半是‘抬头香’的料子。”

“还有，把一窝狗崽子扔水盆里，第一个扑腾着爬出来的，胆子最大，性子最野，也最适合当猎狗。”

一番话说完，屋里鸦雀无声。

陈建军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心里早已掀起滔天巨浪。这些选狗的门道，都是老一辈猎人压箱底的本事，不轻易传人的，这小子是从哪学来的？

“行。”半晌，陈建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站起身，走到炕柜前，从一个破布包里数出二十四块五毛钱，拍在陈阳面前。

“钱给你，要是敢拿去干别的，我打断你的腿。”

陈阳心里一热，把钱收好：“爹，你放心。”

二十四块五，买两条好狗崽够了，但后续的喂养，还有他自己的一些打算，还差点。

他把主意打到了陈峰身上。

趁着陈建军出去的工夫，陈阳凑到陈峰身边，压低声音：“哥，借我点钱呗。”

“爹不是给你了吗？”陈峰瞪他。

“那不是刚够买狗崽吗。”陈阳嘿嘿一笑，“哥，我知道嫂子管得严，但你床底下那个破皮鞋里，不是还藏着十几块吗？”

陈峰的脸瞬间就变了。

他做贼似的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一把捂住陈阳的嘴，从兜里掏出所有钱，一股脑塞给他：“算我怕了你了！快拿着！”

陈阳数了数，十三块七毛，加上父亲给的，小四十块钱，足够了。

陈建军从院子回来，看到这一幕，眼睛一瞪：“磨蹭啥呢！趁着天还没黑透，你现在就去老孙头家，把他家那窝狗崽子定了！晚了，好的都让别人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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