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谁是你爹

扎枪脱手，带出一道凄厉的破风声。

那杆通体乌黑的铁枪，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的轨迹，枪尖的寒芒在雪地日光的映衬下，一闪而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

周磊和冯伟的嘴巴都张成了O形，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噗嗤！”

一声沉闷得让人牙酸的入肉声响起。

那杆沉重的扎枪从公野猪柔软的后颈处，狠狠地贯了进去！

枪尖透体而出，带着一股血箭，深深地钉进了下方的冻土里。

“嗷……”

公野猪那狂暴的冲锋戛然而止，它庞大的身躯被这股巨大的力量钉在了原地，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悲鸣。

它还想挣扎，四蹄疯狂地刨动，掀起漫天雪沫。

挣扎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最后，它巨大的头颅重重垂下，轰然倒地，身体还在神经质地抽搐着。

腥臊的血液，迅速染红了身下的一大片积雪。

陈阳双臂脱力，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腔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赢了。

他看着不远处完好无损的父亲，看着那头倒毙的野猪，两辈子的压抑和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宣泄，让他几乎要虚脱过去。

上辈子，父亲瘫了。

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从此被困在了一张小小的土炕上。

一开始，他还想着能好起来，可当医生宣判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站起来之后，他就彻底变了。

他变得暴躁、多疑、敏感，用尽一切办法折磨自己，也折磨家人。

陈阳还记得，有一次，父亲趁着家里没人，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包耗子药，就着凉水就要往下灌。

是陈阳及时回家，扑上去打掉了他手里的碗。

父亲却红着眼睛冲他咆哮：“你让我死了算了！我活着就是个累赘！是个废物！”

陈阳当时气疯了，也吼了回去：“你想死？行！我这就去把你那口寿材给你卖了！你死了连个装的地方都没有！”

那口寿材是父亲还在矿上时，用最好的木料亲手打的，宝贝得不行。

也许是这句话戳到了他的痛处，陈建军那次才作罢。

可消停没多久，他又开始作妖。

二弟陈峰托关系找了个县里工厂的招工名额，面试头一天，父亲不知为何，非说炕沿的木头不结实，拿着一把羊角锤叮叮当当地砸了一晚上。

全家人谁劝都不听，谁劝他就跟谁急。

结果第二天，陈峰顶着两个黑眼圈去面试，精神恍惚，自然是被刷了下来。

后来陈阳要结婚，父亲更是拼了命地阻挠，说人家姑娘图他家房子，图他家钱。

可他们家除了这三间破土房，哪还有什么钱？

最后还是村长出面，拉着他喝了一宿的酒，他才哭着松了口：“我就是个废人……我怕我耽误孩子……”

那时候陈阳才明白，父亲所有的“作”，所有的不可理喻，都源于他瘫痪之后那深入骨髓的自卑和恐惧。

他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拖累，他怕被家人嫌弃，所以才用那些极端的方式，拼命地刷着存在感，想证明自己还被需要着，被关心着。

因为这些事，陈家父子在十里八乡都出了名。

一个是被病痛折磨得性情大变的“妖神”陈建“军”。

一个是混账透顶，嗜赌成性的“赌神”陈阳。

“一门双神”，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这里是1983年，父亲的腰还好好的，他也没有变成那个烂赌鬼。

一切，都还来得及！

“阳子！”

周磊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冲到陈阳身边，一把将他扶住。

“你……你他娘的吓死我了！你哪来那么大的劲儿？”

冯伟也哆哆嗦嗦地走了过来，他看看地上那头死透了的公野猪，又看看被扎枪贯穿的那个血窟窿，结结巴巴地开口。

“建……建军哥，这……这……”

陈建军缓缓从雪地里爬了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脸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被一个自己一直看不起，觉得是扶不上墙的烂泥的儿子救了，这让他心里五味杂陈，更多的是一种下不来台的尴尬。

他咳嗽了两声，主动打破了沉默，试图找回一点做父亲的威严。

“哼，瞎猫碰上死耗子。”

他走到陈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把手里的哑火猎枪往地上一顿。

“长本事了啊？夜不归宿，还敢跑到山里来？”

换做以前的陈阳，听到这话早就炸了，肯定会梗着脖子顶回去。

但现在的陈阳，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昨天去县里办了点事，回来晚了。”

陈建军准备好的一肚子训斥的话，全被这一句平淡的回答给堵了回去。

就像你卯足了劲一拳打出去，结果却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难受。

“办事？你能办什么正经事！”

陈建军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

“是不是又跟那帮狐朋狗友鬼混去了？我告诉你陈阳，你要是再敢去赌，我打断你的腿！”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在周磊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

他这种沉默的态度，彻底激怒了陈建军。

在陈建军看来，这就是翅膀硬了，不把他这个爹放在眼里了。

他恼羞成怒，猛地举起手里的老猎枪，枪托朝下，对着陈阳。

“小王八犊子！老子今天不教训教训你，你都不知道谁是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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