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泼妇上门，秀丫头撞邪了？

热。 闷热。 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加热的蒸笼里，粘稠的热浪包裹着全身，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土腥气。

林秀的意识就是在这一阵难以言喻的燥热和窒息感中，挣扎着浮出水面的。

耳边是嗡嗡嗡的苍蝇盘旋声，还有……一个极其尖利刻薄的女声，像是指甲刮过生锈的铁皮，刺得人脑仁疼。

“张淑芬！不是我这个当大嫂的说你！这钱都欠了快一年了！你们家打算什么时候还？啊？真当我们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当初看你们娘几个可怜，娃他爹生病等着钱抓药，我才心软借给你们五十块！现在人呢？人没了！钱呢？钱也没影了！合着我们家的钱就这么打了水漂，喂了你们这家子白眼狼了？”

……

林秀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入眼是黑黢黢的房梁，结着几张破败的蜘蛛网，随着门外的风吹晃晃悠悠。墙壁是黄泥糊的，因为常年的烟熏火燎，呈现出一种暗淡的焦黑色。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铺着的旧床单洗得发白，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阳光暴晒后的混合气味。

这是……哪里？

她不是应该在去医院复查的路上吗？那辆失控的大卡车……刺耳的刹车声……剧烈的撞击……

她猛地坐起身，剧烈的动作让她一阵头晕目眩，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这是一双属于少女的手，指节有些粗大，掌心甚至有着薄薄的茧子，皮肤略显粗糙，但充满了年轻的生命力。绝不是她那双因为常年化疗而枯瘦苍白、布满针眼的手。

“大嫂……你，你小点声……秀儿还在屋里睡着呢，她前几天淋雨发了高烧，刚退下去点……”又一个女人声音响起，怯怯的，带着浓重的疲惫和哀求。

这个声音……是妈妈？

林秀猛地扭过头，透过那扇吱呀作响、糊着旧报纸的木门缝隙向外看去。

逼仄的土坯院子里，站着两个女人。

背对着她这边的是一个身材干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确良衬衫的女人，正是她的母亲张淑芬。此刻她正佝偻着背，双手不安地搓着围裙一角。

而站在母亲对面，双手叉腰，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母亲脸上的那个女人，烫着一头这个年代最时髦的小卷毛，穿着件鲜艳的碎花衬衫，脸上因为激动而横肉乱抖——不是她那极品伯母王彩凤又是谁？

这一幕……何其熟悉！

林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猛地被投入沸腾的油锅！

这是1995年的夏天！她刚初中毕业，因为父亲病逝、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她虽然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却注定无法去读的那个夏天！前几天她因为心里憋闷，冒着大雨在外面乱跑，结果回来就发了一场高烧，昏昏沉沉了好几天！

而门外正在上演的，正是伯母王彩凤听说她爹没了，生怕自家借出去的五十块钱打了水漂，迫不及待上门逼债的戏码！

她……重生了？

她竟然真的回到了这个改变了她一生轨迹的夏天！

前世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地冲击着她的大脑。父亲的病逝，家庭的赤贫，母亲的以泪洗面，弟弟妹妹的懵懂无助，以及她被迫辍学后，南下打工所受的种种委屈和艰难……最后积劳成疾，孑然一身地病死在冰冷的出租屋里……

而这一切的苦难，眼前这个叉着腰、气势汹汹的伯母，以及她那自私自利的一家“亲戚”，“功不可没”！他们不仅没有雪中送炭，反而一次次落井下石，冷嘲热讽，生怕她们这家“穷亲戚”沾上他们！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和巨大的悲怆瞬间席卷了林秀的全身，让她浑身都微微颤抖起来。

凭什么？！

凭什么她们家就要活得这么窝囊？凭什么就要被这种人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就因为他们穷？因为他们没了顶梁柱？

去他妈的！

这一世，她林秀回来了！带着未来二十多年的记忆和阅历回来了！她绝不再让母亲低声下气！绝不再让这个家任人欺凌！

“没钱？没钱就想办法啊！”王彩凤的声音越发尖刻，手指头都快戳到张淑芬的鼻梁上了，“砸锅卖铁！卖血卖肾！总之今天必须把钱给我还上！不然我就坐你们家门口不走了！让全村老少爷们都来看看，你们老林家二房是怎么欠债不还、耍无赖的！”

张淑芬被逼得连连后退，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只是无助地喃喃：“大嫂……求你了……再宽限几天……等我绣完这批鞋垫换了钱……一定……”

“宽限？我都宽限你们一年了！等你的鞋垫？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我看你们就是不想还！”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

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院子里争吵的两人都是一愣，齐刷刷地转头看去。

只见林秀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件打着补丁的旧汗衫，脸色因为大病初愈而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仿佛燃烧着两簇冰冷的火焰。

“秀儿？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着！”张淑芬吓了一跳，连忙想要过去扶她。

王彩凤先是一愣，随即撇撇嘴，阴阳怪气地道：“哟，病秧子起来了？正好！你也来听听！说说，你们家欠的钱到底什么时候还？小小年纪就学着赖账，以后还想不想找婆家了？”

若是前世的十五岁林秀，听到这番指桑骂槐，早就又羞又气，眼泪汪汪了。

但现在的林秀，只是冷冷地瞥了王彩凤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撒泼惯了的王彩凤没来由地心里一突。

这丫头的眼神……怎么好像有点邪性？

林秀没理会王彩凤，而是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拉住了母亲那双因为长期劳作而粗糙不堪、微微颤抖的手，低声道：“妈，没事，我来。”

张淑芬愕然地看着女儿，只觉得女儿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具体又说不上来。那双眼睛里的沉稳和冷静，完全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林秀转过身，面向王彩凤，语气平静得可怕：“伯母，你刚才说，我们家欠你五十块钱，欠了一年了对吧？”

王彩凤双手抱胸，抬着下巴：“没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别想赖账！”

“欠条呢？拿出来我看看。”林秀伸出手。

王彩凤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一出，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嘴上却强硬道：“欠条我当然收好了！在家放着呢！怎么，你还怕我讹你们不成？就你们家这破屋烂瓦的，有什么值得我讹的？”

“那就是没带。”林秀点点头，也不纠缠，“行，钱，我们认。五十块，对吧？”

王彩凤狐疑地看着她：“你个小丫头片子，能做主？”

“我能。”林秀斩钉截铁，“不过，伯母，当初我爸病重，您这五十块钱，说是借，可当时街坊邻居都听着，您可是说了，这钱是看在兄弟情分上‘帮衬’一把，没打算真要我们还。怎么？我爸这才走了没多久，您就改口成‘借’，还利索地上门来逼我妈一个寡妇和几个孩子了？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您和我大伯那‘重情重义’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王彩凤脸色猛地一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就是借！清清楚楚是借！”

“哦？”林秀挑眉，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那就是我记错了？或者……当时在场的刘婶、李婆婆她们都听错了？”

王彩凤顿时有点心虚，当初为了显摆自己大方，她确实当着不少人的面说过类似“帮衬”的话，没想到这死丫头病了一场，脑子倒变灵光了，居然把这茬给翻出来了！

这要是真闹开了，她和她男人在村里的脸面确实不好看。

但让她就这么放弃那五十块钱，她又不甘心！

王彩凤眼珠一转，立刻又找到了由头，指着林秀骂道：“好你个牙尖嘴利的死丫头！病了几天还把你病出息了！学会颠倒黑白了？就算……就算我当时说过帮衬，那也得看对谁！你们家现在就是个无底洞！填不满！我看这钱就是要不回来了！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们必须还！不然……不然我就把你们家这口铁锅拎走抵债！”

说着，她竟真的就要往那简陋的灶房里冲。

张淑芬吓得脸都白了，那口锅可是家里做饭的唯一家伙事！

就在这时，林秀猛地抄起靠在墙边的一把破旧扫帚，横跨一步，直接拦在了王彩凤面前。

她的动作又快又突然，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把王彩凤和张淑芬都吓了一跳。

“伯母！”林秀的声音陡然拔高，清亮却带着一股冷意，瞬间传遍了小院，甚至引来了隔壁邻居探头探脑，“不就五十块钱吗？至于您这么嚎得全村都知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这是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好占了我们这处破房子呢！”

这话可就有点重了，直接戳破了那层遮羞布。

王彩凤气得脸都绿了：“你……你放屁！”

林秀却不给她反驳的机会，大声道：“您放心！欠您的钱，我们认！三天！就三天！我们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还给您！但是今天，请您从我们家出去！我们家虽然穷，但还轮不到您来砸锅砸碗！”

少女的身形尚且单薄，脸色也带着病容，但握着扫帚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势。

王彩凤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强硬和那句“逼死孤儿寡母”吓得心里一咯噔，再看看周围闻声聚拢过来的邻居指指点点，她到底还是要点脸面的，顿时有点下不来台。

她色厉内荏地指着林秀：“好！好！你们林家二房真是出息了！丫头片子都敢这么跟长辈说话了！三天！我就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要是拿不出钱，我看你们还有什么脸在靠山屯待下去！”

说完，她恨恨地一跺脚，骂骂咧咧地挤开看热闹的邻居，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张淑芬看着手握扫帚、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的女儿，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一样，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满眼的震惊和担忧。

隔壁探头探脑的刘婶咂咂嘴，小声嘀咕：“诶呦喂，秀丫头这病了一场，咋跟换了个人似的？这嘴皮子利索的……连王彩凤都给撅回去了？”

林秀没理会外面的议论，她放下扫帚，走到还在发愣的母亲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放缓，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妈，别怕。”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从今天起，这个家，我来扛。”

阳光刺破云层，落在少女稚嫩却写满坚毅的脸上，仿佛将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张淑芬看着女儿眼中那陌生而又令人心安的光芒，恍惚间觉得，这个家，或许真的……要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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