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双倍奉还

回到那间清冷僻静的别院卧房，方才在正厅强撑出的气势仿佛瞬间被抽空。沐春风几乎是瘫倒回床上，粗重地喘息着，额际冷汗淋漓，那条残腿如同被千万根钢针反复穿刺，又沉又痛，难以忍受。

苏婉兮顾不得自己一路搀扶的疲惫，连忙拧了热帕子，轻柔地为他擦拭额角颈侧的汗水，美眸中满是心疼与后怕：“世子，您方才太冒险了……若是撑不住可如何是好？您的腿……”

“无妨……”沐春风从齿缝间挤出声音，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这一步，必须走……嘶……”一阵剧烈的抽痛让他猛地咬紧了牙关。

苏婉兮见状，不再多言，只是眼圈微红，手下动作更加轻柔。她转身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瓷瓶，倒出些许气味辛辣的药油，在手心搓热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撩开他的裤腿，露出那虽然苍白消瘦却依旧能看出曾矫健轮廓的双腿，开始用力且技巧地为他按摩揉捏。

她的手法异常熟练，指腹按压的穴位精准，力道恰到好处，既能缓解部分肌肉的僵直酸痛，又避开了明显的伤处。沐春风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苏婉兮察觉到他的目光，轻声解释道：“妾身未出阁时，家中祖母也曾腿脚不便，久病成医，跟着伺候的嬷嬷学过一些推拿手法……本以为再无用处，没想到……”她语气黯然，手下却未停。

沐春风心中微暖，又泛起酸楚。他闭上眼，感受着那双柔弱无骨的手带来的些微舒缓，脑海中飞速盘算。

正厅的交锋，只是第一步。柳氏母子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为隐忍，但也更为恶毒。那顿早饭，看似他扳回一城，实则危机四伏。他们绝不会坐视自己重新振作。

“婉兮，”他忽然开口，声音因疼痛而有些沙哑，“方才王妃说克扣月例之事，你可知其中蹊跷？府中账目，你可有机会接触到？”

苏婉兮按摩的手微微一顿，沉吟片刻，低声道：“自世子伤后，府中中馈便完全由王妃把持。妾身身边原本有几个得用的老人，也被陆续寻由头打发去了庄子上。如今这别院里……能信得过的人不多。账目更是严密，从未经过妾身之手。不过……”她犹豫了一下，“妾身隐约听说，王妃陪嫁带来的那个王管事，如今颇得重用，似乎管着采买和一部分账房事宜。”

王管事？沐春风记下了这个名字。

“至于月例，”苏婉兮苦笑，“每次送来都短少许多，问起来便是库房紧张、周转不灵等各种推脱之词。妾身……妾人微言轻，又恐给世子添烦忧，便只能……”她低下头，声音哽咽。

沐春风伸出手，覆盖在她忙碌的手背上，轻轻按住：“从前是我混账，委屈你了。从今日起，不会了。你且看着，他们吞下去的，我会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决绝。苏婉兮抬眸望向他，泪光盈盈中，映出他坚毅的侧脸，心中那股沉寂已久的希望之火，终于开始熊熊燃烧。

次日清晨。

沐春风无视腿部的剧痛和僵硬，再次在苏婉兮的搀扶下，拄着那根木棍，出现在了沐王府处理事务的“锦荣堂”外。

此举再次震惊了整个王府。

锦荣堂乃是沐王爷昔日处理军务、接见属官之所，王爷“修道”后，便逐渐由沐夏荫在此代为处理一些文书往来、结交文士，柳氏也时常在此召见管事，处理家务。某种意义上，这里已成了柳氏母子权力的象征。

沐春风此举，无异于直捣黄龙。

他依旧走得艰难，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汗水浸湿了内衫，但他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对沿途下人或惊诧、或怜悯、或畏惧的目光视若无睹。

锦荣堂内，柳氏正听着几个管事回话，沐夏荫则在一旁的书案前翻阅文书。听闻通报，两人脸色皆是一变。

柳氏强压下心头怒火，挤出一丝笑容：“春风今日气色倒好，怎想到来这锦荣堂了？可是有事？”

沐春风在下人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微微喘息平定呼吸，才抬眼看向柳氏，语气平淡无波：“王妃昨日不是说要严惩克扣月例的刁奴，并补足世子妃的份例吗？我今日恰好精神尚可，便过来看看，此事处理得如何了。也好顺便瞧瞧，是哪些奴才如此胆大包天，连主子都敢欺瞒。”

他直接切入主题，毫不拖泥带水。

柳氏眼角抽动了一下，笑道：“已是吩咐下去了，正在查办，想必今日便有结果。这点小事，何须你亲自过问，好生休养才是正经。”

“小事？”沐春风眉梢微挑，“克扣世子妃用度，蔑视皇封世子，若是传扬出去，旁人只怕会以为沐王府没了规矩，或是……有人刻意纵容。这岂是小事？”他语气不重，却字字诛心。

柳氏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沐夏荫此时放下文书，温声开口：“大哥所言极是。母亲已是严令查办，定会给大哥大嫂一个交代。只是大哥腿脚不便，久坐辛劳，不如……”

“二弟不必担心我。”沐春风打断他，目光转向堂下垂手站立的几个管事，“既然正在查办，那便叫相关人等都过来吧。王管事可在？”

被点名的王管事一个激灵，他是柳氏心腹，负责采买油水丰厚，此刻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奴才在。”

“王妃说月例亏空，是你手下的人中饱私囊？”沐春风目光如刀，直视着他。

王管事冷汗直冒，偷偷瞥了柳氏一眼，支吾道：“回……回世子爷，是……是账房的李四儿，那小子赌钱欠了债，便动了歪心思……奴才失察，奴才该死！”

“哦？李四儿？”沐春风冷笑一声，“一个账房小厮，便能只手遮天，克扣世子妃长达半年之久的份例？王府的账目核对、层层审批，都是摆设吗？王管事，你这失察之罪，恐怕不轻啊。”

王管事腿一软，跪倒在地：“世子爷明鉴！奴才……奴才……”

“够了！”柳氏猛地一拍案几，脸色铁青，“既然查清了是李四儿所为，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发卖出去！王管事失察，罚俸三月！克扣的份例，双倍补还给世子妃！春风，如此处理，你可满意？”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番话，心中滴血。双倍补偿，可不是小数目，还得从她的私账里出！

沐春风知道见好就收，今日主要目的是立威和拿回实际利益，彻底扳倒王管事还需时机。他微微颔首：“王妃处置公正。既然如此，便请王妃将亏空册子与补偿单子一并交给婉兮核对吧。另外，”他话锋一转，“我伤重需静养，但总困于别院也非长久之计。听闻王府西边有一处‘听竹轩’，临水清静，景致不错，且无需上下台阶，便于我行动。我想即日便搬去那里休养，一应布置用度，便一并麻烦王妃了。”

听竹轩！那是比邻王爷修道“静心苑”的一处好地方，比现在这偏僻别院不知强了多少倍！柳氏气得几乎呕血，那地方她本是留着给自己夏日避暑的！

但此刻众目睽睽，她刚被拿住错处，若再拒绝，只怕这苛待嫡子世子之名就坐实了。她只能强笑道：“……听竹轩确是清静，我这就让人去收拾布置。”

“有劳王妃。”沐春风达成目的，不再多言，在下人的搀扶下起身，从容离去。

回到别院不久，柳氏果然派人送来了厚厚的账册、补偿清单以及若干锦缎、首饰、银两。苏婉兮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欣喜，仔细清点核对。

沐春风却看着那账册，眸光深沉。这只是开始。柳氏母子经营多年，树大根深，绝不会因一次失利就伤筋动骨。今日他逼得越狠，对方的反扑就会越凶猛。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