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继室王妃

正厅，晨光透过更宽阔的雕花窗棂，将厅内照得亮堂。紫檀木大圆桌上，摆满了各色精致早点：水晶虾饺、蟹黄汤包、燕窝粥、几样精巧点心，并四碟时新小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与别院的清粥咸菜，恍若两个世界。

沐王爷的继室，如今的王妃柳氏，正端坐主位。她年约四旬，保养得宜，衣着华贵，绛紫色缠枝牡丹纹的锦缎褙子，梳得一丝不苟的圆髻上插着赤金点翠步摇，仪态端庄，眉梢眼角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志得意满。二公子沐夏荫坐在她下首，一身月白竹叶纹直裰，头戴玉冠，面容俊秀，气质温文，正慢条斯理地用着粥。

几名丫鬟小厮垂手侍立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一个机灵的书童正站在沐夏荫身后，满脸堆笑地对着王妃说道：“王妃您是没瞧见，昨日国子监王祭酒点评二公子那篇《论衡》，真是赞不绝口！说二公子‘深谙圣贤微言大义，析理透彻，文采斐然，更有经世致用之见，非寻常腐儒可比’，直言此等文章，便是放在科场之上，也必是魁首之选！祭酒大人还说，二公子这般年纪便有如此见识文笔，假以时日，必是国之栋梁，文坛领袖！”

王妃柳氏听得眉开眼笑，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用绢帕轻轻按了按嘴角，语气满是骄傲：“荫儿自是勤勉，先生们过誉了。只是还需戒骄戒躁，潜心向学才是。”话虽如此，那笑意却如何也掩不住。

沐夏荫放下银箸，微微欠身，态度谦逊温和：“母亲过奖，祭酒大人厚爱，孩儿愧不敢当。文章之道，浩如烟海，儿所学不过皮毛，唯有日夜勤修，方能不负师长教诲，不负父亲母亲期望。”言辞恳切，风度翩翩。

几人这番母慈子孝、其乐融融的交谈，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刚刚踉跄行至门外的沐春风与苏婉兮耳中。

沐春风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手中的木棍和妻子单薄的肩膀上，每挪一步，残腿都钻心地痛，额上冷汗涔涔，呼吸粗重。这般磕磕绊绊、跌跌撞撞的狼狈模样，若是原主，早已羞愧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此刻的沐春风，灵魂已换，他心中只有滔天怒意和冰冷的算计，这皮肉之苦与表面狼狈，于他而言，不过是达成目的的必要过程，不值一提。

他深吸一口气，借着妻子的搀扶，用那根临时捡来的木棍支撑着，一步一顿，极其艰难却异常坚定地迈过了正厅那高高的门槛。

厅内融洽的气氛骤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这对不速之客。看到沐春风那狼狈不堪、依靠木棍和女人才能站立的模样，下人们眼中闪过惊讶、鄙夷，又迅速低下头去。

王妃柳氏最先反应过来，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度的厌恶与不屑，随即脸上堆起虚假的关切，语气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嘲讽：“哎呦，这不是春风吗？今日怎么舍得挪步到这正厅来了？瞧你这……唉，腿脚不便就在院里好生将养着便是，何苦这般折腾自己？看着真叫人……心疼啊。”她将“心疼”二字咬得格外轻柔，仿佛真是关心，但那语调里的凉薄和幸灾乐祸，在场无人听不出。

沐春风却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话，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直接掠过柳氏和沐夏荫，扫向那些垂手侍立的下人。

“都瞎了吗？！”他声音陡然拔高，虽因虚弱而有些中气不足，但那久居上位的威势和此刻眼中骇人的厉色，却让所有人心头一凛，“本世子在此，无人看见？无人前来搀扶？是觉得我这世子已经是个死人，不配让你们伺候了，还是你们一个个都不想活了，眼里早已没了尊卑规矩？！”

他这话毫不客气，几乎是直接撕破了脸面。下人们被吓得魂飞魄散，“呼啦”一下跪倒一片，连声告罪：“世子息怒！奴才/奴婢不敢！”几个机灵的小厮连滚爬爬地起身，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却又小心翼翼地从世子妃手中接过沐春风，搀扶着他。

柳氏被沐春风直接无视，又见他当着自己的面呵斥下人立威，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心中一阵暗骂：“废人一个，倒学会摆世子架子了！且让你嚣张几日，待王爷……哼，这世子之位早晚是荫儿的！”

沐春风在下人的搀扶下，终于得以在桌边坐下，位置正好与沐夏荫相对。他先是示意脸色发白、手足无措的苏婉兮坐在自己身旁，然后才仿佛刚看到柳氏一般，脸上瞬间切换成一个略显浮夸的、带着歉意的笑容：

“方才光顾着教训这些没眼力见的奴才，竟忘了给王妃请安，实在是失礼。”他微微颔首，算是行了礼，语气却听不出多少真诚，“昨夜多饮了几杯，起得晚了，没想到王妃与二弟已然用上这般丰盛的早膳了。看来是我那别院太过清净，连饭点都与正厅不同了。啧，这蟹黄包看着真不错，闻着就香，比我那清粥小菜，倒是更能醒酒。”

这话明着是请罪和夸赞，暗里却句句带刺，讥讽柳氏区别对待，自己锦衣玉食，却给世子院里送猪食。柳氏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保养得宜的面皮抽动了一下，勉强维持着风度：“春风说的哪里话，不过是下人们按例准备……”

她话音未落，沐春风的目光却已锐利地扫过在场几人的衣着，最后落在身旁妻子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裙上，与柳氏母子身上的绫罗绸缎形成鲜明对比。他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柳氏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心中暗道不好，***先开口，语气懊恼又气愤：“瞧我这记性！正想与你说呢！前几日查账，发现负责发放月例的一个管事竟中饱私囊，克扣了不少用度，特别是婉兮那边的份例，怕是许久未曾足额发放了！我已命人将那刁奴拿下，定重重治罪！回头便让人将亏空的份例一并给婉兮补上，再挑几匹新进的云锦料子给她做几身新衣！真是反了天了，竟敢欺到世子妃头上！”她三言两语，便将苛待之责推了个一干二净，找了个替罪羊。

沐春风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哦？竟有此事？那便有劳王妃费心，严惩不贷了。只是府中下人如此势利眼，见风使舵，今日克扣月例，明日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王妃执掌中馈，还需多加管束才是，免得外人笑话我沐王府没了规矩。”他轻飘飘一句，又将皮球踢了回去，暗指她治家不严。

柳氏被噎得胸口发闷，脸色一阵青白。

这时，一直沉默的沐夏荫笑着开口打圆场，他举起茶杯，姿态优雅：“大哥今日气色看着倒比往日好了许多，竟能到正厅用膳，真是可喜。小弟以茶代酒，敬大哥一杯。”他笑容温润，语气关切，仿佛真是为兄长高兴。

沐春风抬眼看他，这位“文声斐然”的二弟，果然一副好皮囊，好风度。他亦举起手边刚刚被丫鬟斟上的茶，嘴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二弟客气了。为兄卧病已久，倒是二弟你，文名日盛，春风得意，听说连国子监祭酒大人都赞你是文坛未来的领袖？真是给沐家长脸。为兄这残废之人，日后说不定还要仰仗二弟提携呢。”他话中带刺，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沐夏荫那谦和的外表。

沐夏荫笑容不变，依旧温和：“大哥说笑了，兄长永远是兄长。小弟些许虚名，不足挂齿。大哥安心养伤才是要紧。”应对得滴水不漏。

一顿早膳，在一种诡异而紧张的气氛中结束。沐春风硬撑着，从容地吃完了这顿“该吃的饭”，虽行动不便，但姿态却莫名透着一种压人的气势。

餐毕，他不再多言，在下人的搀扶下，与世子妃一同离去。

看着沐春风虽然艰难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王妃柳氏脸上的假笑瞬间垮塌，化为一片阴鸷。她猛地将手中绢帕摔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

“母亲息怒。”沐夏荫轻声劝道，眼神却同样幽深。

“息怒？我怎么息怒！”柳氏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看看他！一个废人，还占着世子的名位不肯撒手！分明是德不配位，虚占其位！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这世子之位，早晚是你的！他沐春风如今不过是一块绊脚的石头，碍眼又碍事！”

沐夏荫垂下眼帘，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晦暗光芒，语气依旧平静：“母亲慎言。兄长毕竟是嫡长。来日方长。”

只是那“来日方长”四字，被他轻轻吐出，却带着一丝冰冷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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