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断腿世子

沐春风是被一种深入骨髓的钝痛和陌生感拽醒的。

意识先于身体苏醒，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他费力地掀开眼帘，入目是繁复而古旧的沉香木雕花床顶，蟠龙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气味——昂贵的檀香试图压制却终究未能完全掩盖的苦涩药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陈旧屋舍的微潮气息。

他想坐起身，腰部甫一用力，脸色瞬间煞白。

下半身，从他引以为傲、曾纵马驰骋的腰腹以下，传来一种可怕的、绵软又沉重的滞涩感，像被无形的巨石压住，又像是陷入冰冷的泥沼，无论大脑如何嘶吼命令，那双腿脚竟纹丝不动，只余一阵阵绵密的、宣告着存在的钝痛沿着脊柱爬升，扼住他的呼吸。

“这……怎么回事？！”脱口而出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可怕，完全不是他熟悉的清朗音色。剧烈的恐慌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穿越了？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周遭的一切——古雅的家具、身上的绸缎寝衣、空气中陌生的香料味——都在疯狂佐证着这个荒谬却唯一合理的答案。 但…… 一股更深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低头，看向那两条盖在锦被下、却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腿。他尝试集中意念，命令脚趾动一下，哪怕只是一下……毫无反应。只有那该死的、无处不在的沉重和钝痛，真实得残酷。 瘸子？！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绝望感几乎将他淹没。前世他虽只是个普通的社畜，朝九晚五，庸碌平凡，但至少四肢健全，行动自如！唯一的爱好便是泡在图书馆里杂七杂八地看书，历史、杂学、甚至中医经络典籍都囫囵吞枣地看过不少，权当消遣。此刻，那些曾被同事嗤笑为“无用”的知识碎片却猛地跃入脑海——这腿的感觉……不像是完全神经断裂的彻底坏死，更像是重创后经络淤塞、气滞血瘀，加之长期不动导致的肌肉萎缩和关节僵直！ 前世积累的粗浅医理知识，此刻成了黑暗中的唯一微光。这腿，或许……还有救？！这个念头如同强心剂，瞬间压下了部分恐慌，燃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希望。但眼前的处境，依旧冰冷如铁。

细微的脚步声就在这时靠近，轻盈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世子，您醒了？”

一道清婉的女声，如同玉石轻叩，带着小心翼翼，熨帖地响起。

沐春风猛地偏过头。

逆着从雕花窗棂透进来的、略显稀薄的晨光，一个女子正端着一个木质托盘走来。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襦裙，料子看似普通，颜色却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只是那裙摆边缘处已洗得有些发白，袖口也看得出细微的磨损痕迹。

然而，这身简朴甚至堪称寒酸的衣着，丝毫无法遮掩女子本身惊心动魄的容光与身段。

她身量高挑，体态纤秾合度，多一分则腴，少一分则瘦。行走间并非弱不禁风，而是如春风拂动柳枝，自带一段天然风流韵致。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简单的衣裙勾勒出起伏有致的曲线，饱满的胸脯与纤细的腰肢形成惊心的对比，长裙曳地，掩不住其下笔直双腿勾勒出的修长轮廓。

视线往上，是一张足以令满室生辉的脸。云鬓乌黑如墨，却只松松绾了个家常髻，别着一根再简单不过的素银簪子，几缕发丝不经意地垂落，贴在细腻如玉的颈侧，平添几分慵懒娇柔。眉眼精致得如同工笔画就，远山含黛般的眉，秋水潋滟般的眸，本应是顾盼神飞、明艳不可方物，此刻却蒙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虑。眼下一圈浅淡的青影，如同白璧微瑕，诉说着夜不能寐的煎熬。唇色亦是浅淡，失了血色，像初春的花瓣未经风雨却已微显憔悴。

这份憔悴非但没有折损她的美丽，反而像是一颗明珠被轻纱笼罩，一弯新月染上薄云，朦朦胧胧，愈发惹人心头发紧，生出无限怜惜。

这便是他的妻子，沐王府的世子妃，苏婉兮。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女子的容颜和那声“世子”轰然撞开！

无数混乱的、属于另一个“沐春风”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洪水，蛮横地冲入他的脑海，撕扯着他的意识。尊贵的沐王府世子、纵马京华的少年勋贵、坠马重伤的绝望废人、借酒浇愁的颓唐醉汉、开国异姓王沐王爷行将就木的长子、被同胞弟弟及其生母步步紧逼的失势嫡子、连卑贱下人也敢暗中怠慢的没落贵族……

两个灵魂的记忆疯狂交织、碰撞、融合。剧痛不再仅限于身体，更在识海深处翻腾。他脸色惨白如纸，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几乎要**出声。

世子妃苏婉兮见状，忧色瞬间爬满眼眸，她慌忙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上面不过是一碗清澈见底的白粥，一碟黑乎乎的咸菜，两个看起来有些干硬的馒头，简单寒酸得刺眼——疾步上前，从袖中抽出一方干净的绢帕，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额角的冷汗。

“世子？可是腿又疼得厉害了？还是……昨夜酒意未消？”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显而易见的心疼与无措，那双漂亮的秋水眸子里，倒映着他痛苦而扭曲的脸。

沐春风猛地一抬手，紧紧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触手微凉，肌肤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瓷器。这真实的触感似乎暂时锚定了他混乱的灵魂。他目光如电，倏地射向小几上那不堪入目的餐食，融合的记忆带来的憋屈、愤怒与属于他自己的惊愕、不甘汹涌澎湃，瞬间淹没了最后一丝恍惚。

“王府是快要被抄家灭族了吗？！”他声音沉冷，带着一种久未开口的沙哑，却锐利如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淬炼过，“还是我这世子之位已经名存实亡，连顿像样的人饭都吃不起了？！”

苏婉兮被他从未有过的厉色和手中传来的力道惊得手腕一颤，美眸中瞬间掠过一丝惊慌，如同受惊的雀鸟。随即，那惊慌化为更深、更沉的苦涩与无奈。她微微挣扎了一下，却未能挣脱，便不再动作，只是缓缓垂下了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如同受伤的蝶翼，脆弱地颤抖着，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哀伤的阴影。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柔，却像含着沙砾，带着难以启齿的艰难与压抑：“世子您……自那次重伤之后，心绪郁结，终日……以酒度日，不愿见人，府中内外事务，便……便多是二弟和柳侧妃在打理。二弟他……本就文声斐然，交游广阔，如今更是……声名鹊起，王爷……王爷他潜心修道，久已不见外人，一切皆托付……下人们最是势利，惯会看人眉眼高低，见风使舵，故而……这饮食用度，便一日不如一日……”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未尽其意，却已将府中倾轧、世态炎凉道尽。那轻声慢语里，藏着多少他醉生梦死时她独自承受的冷眼、刁难和委屈？

沐春风静静地听着，脑海中原主那些混沌、颓废、充满酒气和怨愤的记忆碎片迅速归位，变得清晰而残酷。他看着眼前容颜憔悴、衣着朴素的妻子，想起记忆里她初嫁时的明艳照人、笑语嫣然，想起她作为世子妃本该享有的尊荣与华贵，如今却因他的沉沦，要在这冷僻别院里，陪着他对付这等猪食不如的餐食，忍受下人踩低拜高的龌龊伎俩……

一股强烈的愧疚与滔天的怒火猛地攫住了他的心！既恨原主的不争，更恨那落井下石、欺人太甚的沐夏荫与柳氏！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因愤怒而微微起伏，却强行压下了即刻爆发的冲动。眼神中的暴戾渐渐褪去，变得深沉而坚定。他松开钳制她的手，转而轻轻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拍了拍，语气放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久违的力量：

“这段日子，苦了你了。是我糊涂，是我对不住你。”

苏婉兮愕然抬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怔怔地望进他的眼睛——那里不再是往日被酒气和颓唐充斥的浑浊与空洞，而是清澈、锐利，如同被拭去尘埃的寒星，闪烁着一种她记忆中初嫁时曾见过的、甚至更为逼人的光彩。

“放下。”沐春风示意那碗可怜的白粥。

苏婉兮下意识地听从，将粥碗放回托盘，眼神却一刻也未曾离开他。

只见沐春风咬紧牙关，额角青筋隐现，双手死死撑住床沿，调动起全身的力气，依靠着强大的臂力与核心，开始极其艰难地、一寸寸地挪动自己沉重如铁、麻木刺痛的下半身。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带来钻心的痛苦和巨大的阻力，汗水迅速浸湿了他的额发和中衣，但他眼中燃烧着骇人的意志，没有丝毫放弃的意思。前世关于康复的模糊记忆告诉他，再痛再难，也必须尝试活动，否则就真的彻底废了！

“世子！您的腿不能妄动！御医说过……”苏婉兮惊呼上前，急忙用自己单薄的肩膀撑住他摇摇欲坠的重心。

“无妨！”沐春风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借力站稳，几乎将大半体重都压在了妻子纤细的身躯上。腿脚虚软无力，刺痛阵阵袭来，但他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弯曲的青松，“这别院的清冷，这馊饭剩菜，我们不受了！走，婉兮，扶我起来，随我去正厅饭堂。”

他侧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今日，我们就在那用早膳。世子与世子妃，就该在世子该在的地方，吃该吃的饭。”

苏婉兮用尽全身力气搀扶着他，感受着他身体传来的、不同于往日死气沉沉的重量和那股勃然喷发的、几乎烫伤人的生气，看着他苍白汗湿却线条坚毅的侧脸，那双重燃烈焰的眸子……

恍惚间，时光倒流。

鲜衣怒马，笑掷千金，眉宇飞扬，睥睨京华……那个曾经照亮她整个世界的少年世子的身影，与眼前这个拖着残腿、汗流浃背却目光如炬的男人，缓缓重叠，并且……更加深沉，更加耀眼，更加令人心折。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狂喜如同潮水般猛地撞上她的心口，冲得她鼻尖一酸，眼前瞬间模糊，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滚落。连日来，不，是这漫长岁月里所有的委屈、担忧、恐惧和绝望，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又仿佛瞬间有了坚实可靠的依托。

她用力地点头，喉头哽咽，几乎发不出声音，却努力扬起一个带着泪光的、无比明亮灿烂的笑容：

“好……好！妾身扶您去！我们去正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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