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离家的契机与无声的告别

时间像被顽皮鬼拨弄的沙漏，忽快忽慢地流淌。在一次次或大或小的倒霉事件、以及那份深埋心底、绝口不提的天台恐惧中，林小莫磕磕绊绊地长大了。

他学会了更完美地隐藏。在学校，他是个成绩中游、存在感稀薄、偶尔会因为“运气不好”（比如走到楼下刚好被楼上掉下的花盆擦肩而过，虽然那可能是个喜欢恶作剧的鬼魂推的）而引人注目一下的普通学生。在家里，他尽量待在房间，减少与父母共处的时间，以免自己不经意间看向某个角落的眼神引起不必要的关切或沉默。

那双眼睛带来的“热闹”从未停止，但他已经能像熟练的剪辑师一样，快速过滤掉那些无意义的背景板，只在真正具有威胁性的东西出现时才会内心警铃大作——然后迅速绕道走。他牢牢记得蹩脚道士的警告：装看不见，躲着走。

高考，成了他生活中唯一的目标，也是他眼中唯一能逃离现状的灯塔。去一个遥远的、陌生的城市，也许那里的“老朋友”会少一些，也许他能真正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

高考前夕，他把自己埋进题海里。甚至连那些飘荡在教室里的学霸鬼们孜孜不倦的讨论声，他都强迫自己屏蔽掉。

考数学那天，他正被一道难题卡得抓耳挠腮。一个戴着厚眼镜、老师模样的鬼魂飘到他旁边，盯着试卷直摇头：“笨呐！辅助线！在这里添一条辅助线！这么明显都看不出来？” 林小莫内心咆哮：老师！您老人家生前是数学教授我信！但您能别吵了吗？我思路都被您吼断了！ 但他死死咬着笔杆，硬是没往那个方向看一眼——他怕一旦看了，就真的忍不住照做，然后又被判个“作弊”或者思路被带沟里。最终，他靠自己的（有限的）能力解出了题，虽然过程曲折，答案可能也不完全对。

交卷铃响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不只是因为考试结束，更因为一种莫名的解脱——无论结果如何，他努力过了，而且，他快要离开了。

填报志愿时，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图上哪个城市离得远、名字听起来阳光开朗，他就重点关注。最终，他选择了一所南方沿海城市的大学，专业嘛……随便选了个看起来不容易招鬼的“电子信息工程”（他觉得鬼魂大概对电路板没什么兴趣）。

录取通知书送到家的那天，林建国拿着那张薄薄的红纸，反复看了好几遍，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了句：“好小子！给老子争气了！”那力道，拍得林小莫龇牙咧嘴，但他能感觉到父亲手上传来的、久违的激动和热度。

张兰则红着眼眶，一边笑一边抹眼泪，忙前忙后地要做一大桌子好菜：“那边冬天湿冷，得多带点厚衣服……听说海鲜多，你少吃点，小心过敏……一个人在外面，万事小心……”絮絮叨叨，全是牵挂。

林小莫看着父母高兴的样子，心里酸酸胀胀的。他之所以选择远方，很大程度上是为了逃离这双眼睛带来的困扰，但此刻，对家的不舍和对未来的惶恐悄然蔓延开来。

离家的日子转眼就到了。

火车站里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泡面味、汗味和离愁别绪。林建国扛着最大的行李箱，沉默地走在前面。张兰帮儿子整理着其实并不乱的衣领，一遍遍地重复着注意事项。

“到了就给家里打电话……” “钱不够了就说，别省着……” “跟同学处好关系，但也别傻实在，凡事多长个心眼……” “……要是……要是再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就赶紧跑，知道吗？别好奇，别搭理……”最后这句话，张兰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微不可闻，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担忧。

林小莫愣了一下，心头猛地一颤。原来妈妈一直都知道，一直都没有真正放下过心。他用力点了点头：“嗯，我知道。妈，爸，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广播开始催促前往那个南方城市的旅客检票上车。

林建国把行李箱塞进车厢连接处，转过身，看着已经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儿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好好学！别惹事！”依旧是言简意赅，但眼神里的关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爸，妈，我走了。”林小莫接过背包，朝他们挥挥手，转身汇入上车的人流。

就在他踏上列车车门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熙熙攘攘的站台上，父母相互搀扶着，还在努力朝他这边张望。而在他们身边，人群中，他看到了几个模糊的、半透明的身影——那是几年前去世的爷爷，正笑着对他挥手；还有那位总爱在小区下棋、去年没了的刘爷爷，也乐呵呵地站在一旁；甚至还有那个曾经缠着二舅、后来被他用糯米误打误撞赶跑的馋痨鬼，居然也缩在柱子后面，偷偷朝他这边看，眼神里似乎少了些恶意，多了点好奇？

这些曾经的“街坊邻居”、“老朋友”，此刻似乎都聚集而来，用一种无声的方式为他送行。

林小莫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迅速扭回头，不敢再看，快步走进车厢找到自己的座位。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后退，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那些来送行的“老朋友”们，自然也看不见了。

车厢里吵吵嚷嚷，充斥着各种声音和活人的气息。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他终于离开了从小长大的地方，离开了那些熟悉的“热闹”，奔向一个未知的、希望不再那么“热闹”的未来。

恐惧和期待交织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地说：

再见了，家。 再见了，那些别人看不见的“朋友们”。 希望新的城市……鬼能少一点。不，最好一个都没有！

（当然，他知道这大概率只是个奢望。）

列车呼啸着，载着少年和他无法言说的秘密，驶向遥远的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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