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阴影再临与道士的警告

童年的日子就像掺了沙子的糖，偶尔有些甜味，但大部分时间硌得慌。林小莫努力适应着他那双特别的眼睛带来的“热闹”世界，用沉默和内心吐槽武装自己，日子倒也勉强过得去。直到那个周末，他去同学家参加生日会。

同学家住在城西一个有些年头的职工小区里。party很热闹，蛋糕甜腻腻的，孩子们吵吵嚷嚷，玩着捉迷藏。林小莫尽量融入其中，努力忽略掉飘在餐桌上方好奇打量蛋糕的某个老爷爷鬼魂，以及窗外一直拍皮球（但没有皮球实体）的小女孩鬼魂。

捉迷藏开始时，林小莫为了躲藏，下意识地跑进了楼道，想着往楼上躲更安全。他一层一层往上跑，周围的喧闹声渐渐被隔绝。这栋楼似乎格外安静，甚至有些阴冷。

他跑到了顶楼，发现通往天台的门居然虚掩着。小孩子的好奇心压过了警惕，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台上空荡荡的，晾着几床没人收的被子，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摆动。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本该是温暖的景象，但林小莫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不是身体上的冷，而是一种渗入灵魂的冰冷和绝望。

然后，他看见了。

在天台边缘的栏杆外，背对着他，飘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湿漉漉的黑色长发黏在脸颊和脖颈上，水滴似乎不断地从她身上滴落，但在接触到天台地面前就消失了。她周身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怨气，几乎形成了实质般的灰色雾气。

林小莫僵住了，呼吸都停滞了。这个女人散发出的气息，比之前那个馋痨鬼要可怕十倍、百倍！那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死寂和怨恨。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她的脸很苍白，但并不狰狞，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清秀，只是那双眼睛空洞无神，没有任何焦点，不断有水从她眼角滑落，不知是泪水还是……河水。她看着林小莫，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种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

“冷……好冷……为什么……拉我上去……为什么不拉我……”

林小莫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却发现自己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根本挪不动步。那股冰冷的怨气像无数只无形的手，缠绕着他的手脚，把他往那个女人身边拉去！

“小朋友……”女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一点，带着一种诡异的蛊惑，“水里……太冷了……你来陪陪我吧……”

林小莫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天台边缘挪去。恐惧像冰水一样淹没了他的心脏，他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楼下同学们的欢笑声变得无比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离那个栏杆越来越近，看着那个女人缓缓对他伸出手——那双手苍白浮肿，指甲缝里嵌着水草和淤泥。

就在他的手指几乎要碰到那冰冷栏杆的瞬间！

“呔！妖孽！敢害人性命！”

一声熟悉的、咋咋呼呼的吼声从楼梯口传来！

是那个蹩脚道士！

他依旧是那身皱巴巴的道袍，头发乱得像鸟窝，但此刻他脸上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严肃和……焦急？他手里举着的不再是那把破木剑，而是一把看起来有点年头的、铜钱编成的剑，剑身上似乎还有微光流转。

道士一个箭步冲上来，咬破中指，迅速在铜钱剑上一抹，然后口中念念有词，猛地将剑指向那个白衣女人！

“五星镇彩，光照玄冥！千神万圣，护我真灵！破！”

铜钱剑上爆起一团并不耀眼但异常稳固的金色光芒，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刺入那团灰色的怨气之中！

“啊——！！！”

女人发出了一声凄厉无比、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叫，充满了痛苦和愤怒。她周身的怨气剧烈翻滚，像是被投入滚油的冰块，迅速消融退散。她恶狠狠地瞪了道士一眼，那眼神中的怨毒让林小莫如坠冰窟，随即她的身影变得模糊透明，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缠绕在林小莫身上的冰冷力量瞬间消失，他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小脸煞白，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道士快步走过来，检查了一下林小莫的情况，松了口气，随即又板起脸，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这娃娃！胆子忒肥！这种地方也敢乱闯？知不知道刚才那是个淹死鬼！怨气重得很！专门找替身的！要不是老子……呃，贫道恰巧在附近感受到冲天怨气赶过来，你小子现在就在楼下摔成肉饼了！”

林小莫惊魂未定，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刚才那种冰冷的、无法抗拒的绝望感和死亡的贴近，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恐怖。

道士骂完了，又看了看女人消失的地方，眉头紧锁，喃喃自语：“不对劲……这怨气浓得离谱，不像寻常淹死鬼……这地方以前是条河？不对啊……”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一把将软绵绵的林小莫拉起来：“还能走不？赶紧回家！以后离这种没人的老楼、河边、废弃屋子远点！听见没！”

林小莫用力地点点头，这次是真的听进去了。

道士把他送到楼下，party还没结束，喧闹声依旧，仿佛刚才天台上的生死一线只是他的一场噩梦。但身上未干的冷汗和还在发抖的双腿提醒他那都是真的。

临走前，道士又恢复了那副神神叨叨的样子，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他弯下腰，压低声音对林小莫说：“娃娃，上次看你眼睛亮，没想到你这么能招东西。这次是侥幸，下次就不一定了。听道爷一句劝，你这体质，你这眼睛，是祸根！以后尽量装看不见，躲着走，千万别好奇，别多管闲事！有些东西，不是你现在惹得起的！”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复杂：“唉，也不知道你这娃娃是倒了几辈子的血霉……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摆摆手，晃悠着那柄铜钱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慢慢走远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林小莫站在原地，晚风吹过，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同学的妈妈出来找他：“小莫，你跑哪儿去了？快进来，要切蛋糕了！”

他跟着走进温暖的、灯火通明的屋子，看着同学们嬉笑打闹，分享着甜美的蛋糕，却感觉自己和他们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冷的玻璃。

蛋糕吃在嘴里，味同嚼蜡。

他终于清晰地认识到，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危险。那些“朋友”，并不都是无害甚至有趣的。有些，真的会要命。

蹩脚道士最后那句“是祸根”和“倒了八辈子血霉”，像一根冰冷的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童年的阴影，在这一天，有了具体的形状——一个浑身湿透、散发着无尽寒意和怨气的白衣女人，和一句沉甸甸的警告。

他第一次对自己这双眼睛，产生了深深的恐惧和……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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