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朋友们”别人看不见

时光荏苒，咿呀学语的林小莫变成了蹒跚学步的林小莫，而他眼中那个“热闹”的世界，丝毫没有因为他的成长而变得冷清，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对于年幼的林小莫来说，那些漂浮在半空、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人影”，和街上来来往往的活人一样，都是他世界的一部分。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好像不是所有人都能和他一样，看见这些特别的“朋友”。

这个认知，是通过一系列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故”得来的。

比如，他刚学会走路那阵，摇摇晃晃地扑向小区花园里一个穿着红裙子、坐在秋千上轻轻晃荡的“小姐姐”，想和她一起玩。结果毫无意外地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一头栽进了后面的花坛，啃了一嘴泥。那红衣小姐姐还惊讶地回头，捂着嘴（虽然捂不住）轻笑：“哎呀，这小娃娃真有趣。”

比如，他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一个只有半截身子、拖着肠子（视觉效果相当震撼）的老爷爷慢悠悠地“爬”过来，好奇地跟他一起看，还试图用半透明的手指点给他看哪个蚂蚁扛的东西最大。林小莫看得津津有味，还对着空气咿咿呀呀地评论。路过的大人却只觉得这小孩长得挺俊，就是有点傻乎乎的，喜欢自言自语。

最让林建国和张兰头疼的，是儿子总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突然停下，或者绕一个大圈。

一次，张兰牵着他去菜市场。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林小莫死活不肯往前走了，小身子使劲往后坠，指着空无一人的马路中间，脆生生地喊：“挤！挤！”

张兰看了又看，那地方除了阳光和空气，啥也没有。“什么挤？乖，不挤，妈妈牵着你过去。”

“不！伯伯挤！过不去！”林小莫急得小脸通红。

张兰无奈，只好抱着他绕路。后来才从街坊闲谈中隐约听说，前几天那个路口出了场车祸，一个赶着去上班的中年男人被撞没了。时间，正好是林小莫死活不肯过马路的那天下午。

林建国一度怀疑儿子眼睛有点斜视或者散光，特意带他去看了儿童眼科。医生检查了半天，结论是视力好得惊人，甚至有点过分好了。林建国抱着儿子走出医院，看着小莫对着医院走廊空荡荡的长椅挥手说“爷爷再见”，心里直犯嘀咕：这也没老爷爷啊？

邻居们看林小莫的眼神也逐渐变得有些微妙。

他会对着空荡荡的墙角笑呵呵地说话，会把别的小孩根本不敢靠近的、小区里传闻死过人的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凳当宝座，一坐就是半天，还时不时侧着头，像在认真倾听什么。

“老林家那孩子，是不是这里……”有人悄悄指着自己的太阳穴，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

“哎，听说出生的时候就不太吉利，产房的灯闪得跟闹鬼似的……”

风言风语或多或少传到了张兰耳朵里。她是个温柔但坚韧的女人，起初她也会试着纠正儿子：“小莫，那里没有人，不能对着空气说话哦。”

但林小莫总是睁着那双过于清澈的大眼睛，无比认真地反驳：“有！王奶奶就在那里！她说我衣服好看！”

张兰顿时汗毛倒竖。隔壁单元确实刚去世了一位姓王的老太太，生前最喜欢夸孩子们穿得精神。

次数多了，张兰从最初的惊恐、怀疑，慢慢变成了一种无奈的接受。她开始相信，自己的儿子，可能真的有点……不一样。她不再强行纠正他，只是在他又对着空气嘀嘀咕咕时，默默地把他拉回身边，或者用其他话题引开他的注意力。

而林建国则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回避。他是个务实的人，无法理解也无法解释儿子种种怪异的行为，只好归结于小孩子想象力丰富。他回家抱儿子的次数渐渐变少了，更多时候是沉默地坐在沙发上抽烟，听着儿子在房间里和“看不见的朋友”玩得咯咯笑，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在这个家里，唯一不完全否定林小莫“所见”的，是住在隔壁楼的周奶奶。周奶奶是个有点迷信的老太太，信佛信道也信居委会大妈。

有一次，张兰带着小莫在小区里碰上周奶奶晒太阳。小莫又对着周奶奶旁边空着的石凳挥手：“奶奶好！”

周奶奶愣了一下，眯着眼看了看旁边的空位，又看了看小莫，忽然笑了，脸上的皱纹像一朵绽开的菊花。她没像其他人那样说“那里没人”，而是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问小莫：“小莫啊，你跟哪个奶奶打招呼呢？她长啥样啊？”

小莫歪着头，努力组织语言：“穿蓝褂子，头发白白的，簪子……亮亮的！”他还用手比划了一下簪子的形状。

周奶奶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笑了，轻轻拍了拍小莫的头：“好孩子，那是李奶奶，她喜欢你才来看你呢。没事，玩去吧。”

张兰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周奶奶以前的老姐妹，确实有个姓李的，就爱穿蓝褂子，有一根宝贝玉簪子，去年没的。

从那以后，周奶奶偶尔会偷偷塞给张兰一些东西，比如一小包用红布包着的糯米，或者一根据说泡过符水的红绳，让她给小莫戴上，说是“避避邪，孩子眼睛太亮，容易招惹东西”。

张兰将信将疑地试过几次，效果嘛……基本为零。该看见的，林小莫一个没少看见。唯一的作用可能是，有次一个小鬼想扯小莫的头发，碰到红绳后呲牙咧嘴地飘远了，抱怨了一句“啥玩意儿，硌手”。（小莫事后转述给了空气，张兰只听懂了前半句）

林小莫就这样在自己和外人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中慢慢长大。他学会了不再轻易和“朋友们”打招呼，因为会让妈妈担心，让爸爸沉默，让邻居指指点点。但他内心依然困惑：为什么那些有趣的、有时候有点吓人但大多不坏的“朋友”，大人们都看不见呢？他们明明就在那里啊。

这个世界，可真奇怪。林小莫抱着膝盖，坐在老槐树下，看着一个穿着清朝官服（可能是某个cosplay爱好者死后执念所化？）的“人”正一脸严肃地试图把掉在地上的鸟窝放回树杈，心里默默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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