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使团点将

两仪殿的冰冷似乎已沁入骨髓，即便被宫人引至偏殿更换公主服饰，车珍儿——不，现在已是武珍儿了——依旧觉得浑身没有一丝暖意。

繁复华丽的宫装层层叠叠套在身上，金线刺绣的凤凰纹路璀璨夺目，却重得让她喘不过气，像一件精美而冰冷的枷锁。

她被引着重新步入一座更为宏大的殿宇，这里应是举行正式朝会的场所。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权力的味道，两旁侍立着文武官员，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怜悯地投射在她身上，让她无所适从，只能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裙摆上那只仿佛要展翅飞走的金凤。

御座之上，天后武则天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昨夜少了一分深夜的沉凝，多了几分朝堂的煌煌之威，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回荡在殿柱之间。

“李谈修。”

“臣在。”一名身着绯袍、气质清癯文雅的中年官员应声出列。他面容镇定，眼神睿智而平和。

“朕命你为和亲正使，总领使团一应事务。持节杖，代表天朝威仪，需不卑不亢，通达事宜。”

“臣，领旨谢恩。必不负圣人与天后重托，宣威德于西域，结盟好于迹月。”李谈修躬身领命，语气从容不迫，显然是一位深谙外交、处变不惊的干臣。

“胡天猛。”

“末将在！”一声洪亮的应答如同金石撞击。一名身材魁梧、满面虬髯、身着明光铠的将领踏步而出，甲叶铿锵作响，杀气凛然。

“命你为副使，统领扈从军卫，护佑公主与使团周全。西域路远，多有不靖，朕予你临机决断之权。”

“天后放心！但有胡天猛一口气在，必保公主殿下毫发无伤！哪个魑魅魍魉敢来，某家这口横刀定叫他有来无回！”胡天猛声若洪钟，抱拳行礼时，臂膀肌肉虬结，充满了武人的豪悍与自信。

武则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群臣，继续道：“秦言，裴骁月。”

“臣在！”“末将在！”

一男一女应声而出。

那男子年轻俊朗，身姿挺拔如松，同样身着戎装，但相较于胡天猛的悍猛，他更多了几分名门之后的沉稳与锐气。眉眼间自带一股英气，正是秦言。

与他并肩而立的是一位女将，裴骁月。她并未穿着裙钗，而是一身利落的银色软甲，衬得身姿矫健，马尾高束，眉目清冷秀丽，却自带一股不容小觑的飒爽英风。她与秦言站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般配，如同并立的青锋与霜刃。

“尔等皆为将门之后，少年英才。此次随行，襄助胡将军，务必确保行程无虞。”

“臣等领旨！”两人齐声应答。秦言目光坚定，裴骁月则微微抿唇，眼神锐利地扫过殿外，仿佛已在审视未来的征途。

武则天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武珍儿身上，那目光深沉难测，带着审视与期望。

“永宁公主。”

武珍儿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屈膝跪下，声音微颤：“儿臣……在。”

“起身。抬起头来。”武则天的声音不容置疑。

武珍儿艰难地站起身，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那两道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她脸色苍白，眼中犹带惊惶，但在那凤冠霞帔的映衬下，竟也生生逼出几分皇家气度。

“你既承武姓，便是朕的女儿。此行关系大唐社稷，万里和亲，非寻常女子所能为。望你莫失天朝体统，莫负朕之所托。”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压在武珍儿心头。她看到天后眼中并无多少温情，只有冰冷的政治考量与不容失败的决断。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不再发抖：“儿臣……谨记天后教诲，定……定当竭尽全力。”

她的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有军士在阻拦什么人。

一个清朗却又带着几分惶急的声音穿透殿门隐约传来：“让我进去！我要见天后！葛舒通有军情禀报！”

是葛舒通！

武珍儿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怎么会来这里？

他想要做什么？

巨大的恐慌再次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羊角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御座上的武则天微微蹙眉，身旁的内侍立刻尖声道：“朝会重地，何人喧哗！”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殿门方向，又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天后的神色。

武珍儿屏住呼吸，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声。她既怕听到他做出傻事，心底却又可耻地生出一丝微弱的期盼。

武则天目光幽深地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武珍儿，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轰出去。”

“有何军情，按律呈报兵部，不得擅闯朝堂。”

命令冰冷而无情，瞬间碾碎了武珍儿心中最后那一丝渺茫的希望。也彻底斩断了葛舒通所能想到的、最后一条能触达天听的路。

殿外的声音很快消失了，像是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只泛起一丝涟漪，便彻底沉寂。

武则天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对李谈修、胡天猛等人做最后训示：“三日后，朱雀门外，卯时正点，使团启程。退下吧。”

武珍儿僵在原地，只觉得那身华丽的公主宫装，从未如此冰冷，如此沉重。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