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宫深别离

长安城的夜，被巍峨宫墙吞噬，只余下威严肃穆的寂静和刺骨的寒意。晚风掠过太极宫层叠的飞檐，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宫墙西北角，一处罕有人至的废弃偏殿后，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清辉。

“拿着，”葛舒通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压抑不住的颤抖。他一把抓住车珍儿冰凉的手，将一件东西塞进她掌心。“这是我阿娘留下的，她说能保佑心上人平安。”

车珍儿低头，掌心是一把小小的梳子。材质并非名贵的玉石金银，而是被摩挲得温润光滑的羊角，梳齿细密，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柔和的暖色。她认得这东西，是他贴身藏了多年的宝贝。

“舒通……”她眼圈瞬间就红了，想推拒，“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让你拿着就拿着！”葛舒通语气急躁，却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的不安。他是宫中侍卫，穿着冰冷的甲胄，但掌心却滚烫。“珍儿，再等我些时日，我已立下军功，很快，很快就能向陛下求个恩典，放你出宫……”

他的话语急切而充满希望，像寒夜里唯一的光。车珍儿望着他年轻锐利的眉眼，那里面盛满了对她的怜惜和对未来的憧憬。她心中一酸，无数的话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指尖用力，紧紧回握了他一下，将那把小小的羊角梳子攥在手心，棱角硌得她生疼，却也带来一丝奇异的慰藉。

“嗯。”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怕一开口就泄露了哽咽。

两人指尖交缠，气息相近，偷来的片刻温存让冰冷的空气也似乎升温。他笨拙地想替她理一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她也微微仰起脸——

“车珍儿——！”

一声尖利急促的宦官唱喏，如同冰锥骤然刺破了这脆弱的静谧！

“掖庭宫宫女车珍儿，速至两仪殿见驾——！”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人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分开，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见驾？在这个时辰？一种灭顶的恐慌瞬间攫住了车珍儿。她只是个最普通的宫女，她的名字何以会从御前大太监的口中喊出，在这深夜直达天听？

葛舒通下意识地按住腰刀，一步挡在她身前，眼神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

几名提着灯笼的太监身影已然出现在甬道尽头，脚步又快又急，转眼就到了面前。为首的老太监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惊惶失措的车珍儿，又冷冷地瞥了一眼她身前明显逾越了规矩的侍卫。

“车氏，还愣着做什么？圣人和天后圣谕，耽误了时辰，你有几个脑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深宫之人特有的阴冷杀气。

葛舒通嘴唇翕动，想说什么，老太监的目光已如冰冷的刀子般落在他身上：“葛侍卫，你的职守在玄武门，而非此地。退下。”

命令不容抗拒。葛舒通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甲胄下的身躯绷得死紧，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车珍儿被那两名太监一左一右地“请”了出去。

她回头看他最后一眼，眼中满是惊惧和茫然，那只握着梳子的手死死缩在袖中，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老太监转身前，又意味深长地看了葛舒通一眼，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葛侍卫，有些缘分，浅得很。断了，对谁都好。”

说罢，一行人簇拥着踉跄的车珍儿，迅速消失在宫墙深沉的阴影里。

葛舒通僵立在原地，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一点点爬升，最终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晚风穿过庭院，只余下空洞的回响，和他掌心残留的、她冰冷的温度。

两仪殿内灯火通明，熏香袅袅，却比外面的寒风更让人窒息。

车珍儿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那御座之上、垂帘之后的身影。她只听到一个威严沉静、不容丝毫忤逆的女声从上方传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碎她渺小的世界。

“……突厥车氏女，温婉贤淑，着即册封为永宁公主，赐姓武……”

“……为固国安邦，永结同好，特令永宁公主武氏，前往迹月国和亲，以续两国秦晋之盟……”

“……三日后启程，不得有误……”

后面的赏赐、仪程、训诫，车珍儿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和亲”……

“迹月国”……

这两个词在她脑中疯狂撞击，撞得她魂飞魄散。

迹月国，那是远在天山之外的遥远异邦，听说黄沙万里，风俗迥异。这一去，便是永诀。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只看到凤座上那道模糊却无比威严的身影。她想哀求，想哭喊，想告诉圣人和天后她有心悦之人，她不想去！

可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深宫的规矩像无形的镣铐，早已锁死了她的一切反抗。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她的意愿，她的爱情，在帝国的意志面前，渺小得不如一粒尘埃。

巨大的绝望和恐惧瞬间将她吞没。

袖中，那把小小的羊角梳子，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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