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东市暗流

晨光刚蒙蒙亮，天边那层青灰色像是被掺了金粉似的，慢慢晕开。

长安城的宵禁刚解除，承天门街的鼓声还在半空里飘着余音，东市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就被守卒推着发出 “吱呀 ——”的闷响，缓缓打开了。

门外早就等满了各式各样的人，一开门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一股脑涌进这座闻名天下的大市场。

眨眼间，说话声、马蹄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 “轱辘轱辘”声，再混上牲口的叫唤和店铺伙计扯着嗓子的吆喝，凑成了一股热热闹闹的声浪，直往人耳朵里钻。

沈幕遮换了件普通的青布圆领袍，头上扣了顶能挡太阳的幞头，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点也不打眼。

他特意收了收身上那股当官的沉稳，走路的快慢都跟着周围的商贩、挑夫看齐，眼神却跟筛子似的，不动声色地把身边的一切都扫了个遍。

顺着人流往里走，东市是真的大，一家挨着一家的店铺，门口都挂着各色旗幡，风一吹就晃悠。

丝绸、瓷器、药材、皮革、金银首饰、香料…… 不光有全国各地的货，还有不少老远从外国运来的稀罕玩意，看得人眼花缭乱。

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有香料的香、药材的苦、还有食物的烟火气，凑在一起，就是市井里那种富足又乱糟糟的味。

他没直接往东市中段最热闹的鉴宝阁去，反倒沿着主街慢悠悠地逛着。时不时在某个摊位前停下，拿起个小物件掂量掂量、看看成色，或者侧着耳朵听听旁边行人聊些什么。他这是在感受这座市场的 “气”，想从这些细碎的动静里，找出点和 “镜子”“不对劲” 沾边的线索。

逛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才拐进一条稍微清静点的巷子。巷子走到头，立着一座三层的小楼。这楼不算特别气派，但用料看着就讲究，楠木做的柱子，青瓦盖的屋顶，房檐角翘得高高的，挂着几串小巧的铜铃，风一吹就 “叮咚叮咚” 地响，声音清亮又好听。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写着 “鉴宝阁” 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一看就不是普通店铺。

跟外面店铺的热热闹闹比起来，鉴宝阁门口可冷清多了。两个穿着干净短衫的伙计站在门里头，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过往的人，哪像是招揽生意的，倒更像是在挑拣该让谁进去。

沈幕遮整了整衣袍，抬脚走了过去。

刚踏上台阶，一个伙计就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拦了他一下：“这位客官，看着面生得很。您是来鉴宝的，还是来寻东西的？”

沈幕遮早料到会有这么一问，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小小的木牌递了过去。

这木牌看着普通，上面就刻了个简单的云纹，云纹正中间，藏着个特别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 “寺” 字印记。

这是大理寺外围线人常用的信物，有些不方便亮明身份的场合，比官凭还好使。

那伙计接过木牌，用指尖在云纹上轻轻摸了摸，脸色微微一变，立马弓下身，语气恭敬了不少：“贵客里面请。” 说着就侧身让开了路。

一踏进鉴宝阁，光线一下子就暗了下来，外面的喧闹也像是被隔在了另一层，听着模糊了不少。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还混着旧纸张特有的味道。

店里摆得挺雅致，博古架上零零散散放着些瓷器、玉器，看着不像是镇店的宝贝，倒更像是用来撑场面、显格调的摆设。

角落里坐着几个穿长衫、看着像管事的男人，正低声聊着天，看见沈幕遮进来，也就抬了抬眼皮，没再多留意。

一个穿藏青色绸衫、看着像管事的中年人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微笑：“贵客临门，真是有失远迎。我姓周，是这里的二管事。不知贵客今日来，是有什么需求？”

沈幕遮没绕圈子，压低声音直接问：“周管事，我想打听个事。最近几个月，贵阁有没有收过，或者有人拿来鉴定过和‘镜子’相关的物件？特别是……材质特别，上面带着水波纹或者月华纹的古镜碎片。”

说话的时候，他眼睛一直没离开周管事的脸，仔细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变化。

周管事脸上的笑没变，眼神却飞快地闪了一下，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镜子？古镜碎片？客官，我们鉴宝阁经手的宝贝不少，镜子这类东西也有，大多是女子梳妆用的，要么就是前朝的普通铜镜。您说的这种带水波、月华纹路的，还真是少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阵子确实没这类东西入库，也没人拿来鉴定过。您是不是听了什么不实的消息？”

话说得滴水不漏，脸上也看不出半点破绽。但沈幕遮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眼神晃动，还有回答时那股子过于流畅，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似的。

“是吗？” 沈幕遮语气平平，目光慢慢扫过店里的陈设，“可能是我记混了。不过我听说贵阁背景不一般，消息也灵通，不知道有没有听过‘镜花水月’这个名字？”

“镜花水月？”周管事皱了皱眉，琢磨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听过。这名字听着倒像是诗词里的句子，或者是什么江湖上的传闻？”

他看向沈幕遮，笑容里多了几分探究，“客官看着，好像对这东西挺上心？”

“就是随口问问。” 沈幕遮摆了摆手，一副没了兴趣的样子，“既然没有，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说着就作势要走，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地扫过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刚才跟周管事说话的时候，他好像瞥见二楼栏杆后面的阴影里，有个身影晃了一下，似乎在那站了片刻，悄悄打量着楼下。

“贵客慢走。”周管事躬身送他，礼数做得十分周全。

沈幕遮没再多停留，转身走出了鉴宝阁。重新融进东市喧闹的人流里，他脸上那副随意的样子慢慢淡了下去，变得凝重起来。

鉴宝阁的反应太 “干净” 了，干净得有点刻意。

周管事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还有二楼那个偷看的身影，都让他确定，鉴宝阁绝对不是一无所知。他们是在瞒着什么？

还是收到了什么警告，不能对外透露半个字？

他一边跟着人流往前走，一边在脑子里梳理着线索。

鉴宝阁的背景本来就复杂，听说跟朝中好几位权贵都扯不清关系，甚至可能还牵扯着宫里的采买。他们这么小心翼翼的，背后涉及的利益恐怕小不了。

正琢磨着，他忽然觉得后背上好像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一直黏在那里。

这可不是普通路人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种带着明确目的、冷冰冰的审视，让人浑身不自在。

沈幕遮没动声色，继续往前走，在一个卖胡饼的摊位前停了下来，假装挑拣胡饼，眼角的余光却飞快地往后扫了一眼。

街上人太多，密密麻麻的，一时半会没法分辨这道视线是从哪来的。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压根没消失，就跟粘在身上似的，甩都甩不掉。

看来是被人盯上了。

是鉴宝阁的人？

还是其他什么势力？

沈幕遮心里一紧。这么看来，这东市的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他买了一张胡饼，拿在手里，就像那些逛累了的市民一样，一边啃着，一边慢悠悠地朝着东市出口的方向走，同时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提了起来，仔细分辨着身后可能存在的跟踪者。

脚步声里混杂着各种各样的节奏，叫卖声又吵又杂，把细微的呼吸声都盖过去了。那个跟踪的人看着挺老练，跟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借着人流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人变得更多了，挤挤搡搡的。

前面好像有胡商的驼队经过，引得不少人围观，稍微有点拥堵。

就趁着这乱糟糟的掩护，沈幕遮猛地往左边一条狭窄的、堆着不少杂物的巷子里一闪！

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眨眼间就从主街上消失了。

他背靠着冰凉的砖墙，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巷口的动静。

果然，没一会，一个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巷口停了下来，好像是没找到目标，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

沈幕遮眼神一冷，慢慢从另一只袖子里滑出一枚铜钱，扣在指尖。

还没等他有进一步的动作，意外突然发生了！

“砰！”

一声沉闷的重物撞击声，接着是一声压抑的痛哼，从巷口传了进来！

跟着，就是身体软软倒在地上的声音。

沈幕遮心里一紧，立刻闪身冲了出去！

就看见巷口，一个穿着普通褐色短打的汉子歪倒在地上，已经昏迷不醒了。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这人打扮成西域胡商的样子，头戴卷檐的虚帽，身穿团花锦袍，一脸浓密卷曲的络腮胡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的、带着异域风情的浅灰色眼眸。

他身材高大，正慢条斯理地收回刚刚击晕那汉子的右手，手上还戴着一枚硕大的宝石戒指，动作看着随意，却透着一股干练利落。

看见沈幕遮出来，那胡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齿，操着一口略带怪异腔调、但说得十分流利的官话：

“这位郎君，走路可得当心些，这东市里啊，不长眼的野狗……还真不少。”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地上的跟踪者，然后又落回沈幕遮脸上，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带着点玩味，有点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楚道不明的深意。

沈幕遮心里顿时警铃直响。

这个胡商是谁？

他为什么要帮自己？

是敌人还是朋友？

他把那跟踪者打晕，是替自己解围，还是……想杀人灭口？

东市的阳光透过巷口的屋檐，照出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落在胡商那身华丽的锦袍和手上的宝石戒指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沈幕遮站在原地，和那胡商对视着，空气好像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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