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蛛丝马迹

掌心那枚 “龙门心镜”的碎片，摸着凉丝丝的，既像揣了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冰，又似攥着一把淌动的月光。这股特别的清凉，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沈幕遮熬夜批案攒下的乏累一下子就散了，脑子清明得很。

在这份清醒里，又带着点不踏实的慌，就像脚踩在薄冰上似的，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人不敢大意。

正摩挲着碎片，明月痕临走前那个眼神，又在他脑子里转开了。

那眼神绝不是简单的托付或恳求，里面藏的东西太多，好比一幅工笔画，看着规整细致，偏偏在不起眼的角落，用淡墨点了笔完全不一样的意思。

是算计他？

是故意引导他往哪去？

还是说，她自己也身不由己，有难言之隐？

心里揣着这些疑问，他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一吹，带着长安夏夜特有的温吞暖意，可这暖意压根吹不散他心里的凉。

窗外的庭院静悄悄的，树影晃来晃去，他仔细瞅了瞅窗棂，又低头看了看附近的地面，别说脚印了，连半点强行闯入的痕迹都没有。

就怪了，大理寺戒备这么严，明月痕是怎么溜进来的，还精准找到了他的签押房？

看这样子，她对这怕是很熟。

转回案前，他把那枚碎片小心翼翼放在摊开的宣纸上。碎片自己转着圈儿发光，在白纸上映出一小圈朦胧的光晕，安安静静的，却透着股勾人的劲。

他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七个地名：大慈恩寺塔顶、曲江池底、大明宫麟德殿、西市波斯邸、东市鉴宝阁、乐游原青龙寺、陈府宗祠。

笔尖停在 “陈府宗祠” 四个字上，他琢磨开了。

卷宗上写得明明白白，镜明月走火入魔、明月痕叛逃，都发生在鄯州的陈府。照理说，这“陈府宗祠”是鄯州的才对。但明月痕为何要特意把这七个地点一个个列出来？要是都在鄯州，她直接说“鄯州某处”不就完了，犯得着费劲列举长安的这些地标吗？

这么一想，一个看着荒唐却越来越清晰的念头，跟水底的暗礁似的，慢慢冒了出来。他又站起身，走到墙边那排顶到天花板的卷宗架前。这些架子上不光放着近几年的大案案卷，还有些地理志、风物考之类的闲书。手指在密密麻麻的书脊上滑过，最后停在了一册《大唐十道图志・陇右道》上。

抽出书册，他飞快翻到鄯州那部分。

烛光下，仔细看起鄯州城的布局图志。鄯州是边境重镇，城郭的规制跟长安差远了，更看重军事防御。城里虽说也有寺庙、市场，但名字跟长安完全不一样。

图志上标的寺庙叫 “普光寺”，市场也只简单分成 “东市”“西市”，压根没有 “大慈恩寺”“波斯邸”“鉴宝阁” 这些带着明显长安味的称呼。

至于 “曲江池”“乐游原”“麟德殿”，那都是皇家园林和宫禁里的地方，一个边州城怎么可能有这些名？

合上书册，沈幕遮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大家的注意力，都默认这七个地点在鄯州。在明月痕给的这份名单，分明指的是长安啊！

如果是明月痕搞错了呢？

不可能。

她当时说得那么郑重，临走前还清晰报了一遍，绝不可能说错。

那是她故意误导？

要是这样，她又何必冒着这么大风险，把最要紧的 “龙门心镜” 碎片交给自己保管？这代价也太大了。

这么一来，就只剩一种可能了，这七个地点，本来就是在长安！

鄯州府的那个“陈府宗祠”，说不定只是个幌子，为了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鄯州。

想到这里，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要是藏匿心镜碎片的地方真在长安，那事可就不简单了。这意味着镜魔之祸，或者说，在背后策划这一切的黑手，真正的戏台子根本不是边陲鄯州，而是帝国的心脏：长安城！

他猛地坐回案前，铺开一张长安城坊市的详图。

目光跟刀子似的，在那七个地名上一个个扫过。

大慈恩寺是皇家寺院，香火旺得很，十丈高的塔能俯瞰半个长安；

曲江池是皇家御苑，天天游人扎堆，池底深得很，不是一般人能下去的。

大明宫麟德殿是天子的便殿，宫禁严得很，都是办国事庆典的地方。

西市的波斯邸，胡商来来往往，什么人都有，鱼龙混杂。

东市的鉴宝阁，堆的都是奇珍异宝，背景深着呢。

乐游原上的青龙寺，是佛教密宗的祖庭，看着是清修的地方，来往的权贵可不少。

至于陈府宗祠……

长安城里姓陈的官员勋贵多得是，但能跟前面六个地点并列，这“陈府”肯定不是普通人家。

到底是哪个陈府？跟鄯州的陈天罡一家，又有什么关系？

这七个地方，牵扯到佛寺、宫禁、市场、私邸，连皇家、胡商、权贵、江湖这些复杂又敏感的势力都裹了进来。要收集这些心镜碎片，简直就是在刀尖上跳舞，在蛛网上走路，稍微不注意就会栽跟头。

明月痕把这消息告诉自己，是真的指望大理寺能把碎片集齐，对抗镜魔？

还是想借着大理寺的手，去碰这些地点背后可能藏着的、更深的东西？

沈幕遮闭上眼，手指关节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鄯州案的卷宗内容跟眼前长安的局势搅在一起，越想越乱。镜明月走火入魔，是真的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那面“镜花水月”镜，什么时候被镜魔缠上的？

明月痕叛逃，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带走碎片，是真想救镜明月，还是另有所图？

她现在又藏在长安的哪个角落里？

一个个问题跟乱麻似的，缠得人头疼。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不能再待在大理寺里瞎琢磨了，得赶紧行动起来。鄯州那边有鄯州府盯着，长安这条线，必须得他亲自去捋清楚。

睁开眼，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冷静。拿起一个空白的卷宗封皮，飞快地写了起来。

第一，要调阅长安城里所有三品以上姓陈的官员，还有他们家族宗祠的详细资料，特别是要查这些人和鄯州陈天罡有没有什么关联。

第二，要查近半年来，大慈恩寺、曲江池、大明宫、东西两市、青龙寺这些地方，有没有发生过异常的事，哪怕是一点点小盗窃、小纠纷，或者人员变动，都不能放过。

第三，要秘密调查西市波斯邸和东市鉴宝阁的背景，尤其是它们的主人跟朝中官员有没有往来。

写完之后，他用大理寺卿的印信仔细封好，沉声道：“来人。”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皂衣、腰里别着短刃的精壮男子应声走了进来。

这人步履轻快，眼神锐利，正是他的心腹下属裴明。

“大人有何吩咐？” 裴明问道。

沈幕遮把封好的卷宗递给他，声音压得极低：“马上去办，动用所有暗线，但一定要绝对保密，尤其不能让御史台和京兆府的人知道。”

裴明接过卷宗，摸着手感就知道这事不简单，神色立刻严肃起来，抱拳道：“属下明白！” 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廊道的阴影里。

安排好这些，沈幕遮重新拿起那枚 “龙门心镜” 的碎片，用一块柔软的黑色丝绸层层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贴身的暗袋里。

那股冰凉的触感隔着衣服传过来，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肩上的重担。

他再次走到窗边，东方的天际已经隐隐泛起了鱼肚白，长安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慢慢清晰起来。这座住着上百万人口的大城池，马上就要从睡梦中醒来，开始新一天的热闹忙碌。

在这份热闹底下，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已经悄悄涌动起来。

那七个地点，就像七颗被看不见的线串起来的棋子，散布在这座巨大的棋盘上。

下棋的人是谁？

目的又是什么？

明月痕是棋盘上的棋子，还是说，她也是执棋的人之一？

而他，大理寺卿沈幕遮，现在也被这无形的线，硬生生拖进了这盘局里。

他轻轻呼了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微凉的晨雾中很快就散了。“那就从最近的地方开始吧。”他低声自言自语，目光投向了离大理寺不算太远的一个方向——东市，鉴宝阁。

那里既是珍宝流转的地方，也是消息汇集的所在，更是藏匿秘密的好地方。说不定，在那就能找到第一根能撬动整个棋局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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