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 余波未平

武媚娘唇边勾起一抹浅笑，随手从宽袖里摸出份折得整齐的密报，递到沈幕遮面前：“你先瞧瞧这个。”

沈幕遮双手接过，指尖刚碰到纸页就觉出分量不一般，展开细看时，眉头越皱越紧。

密报上记的是隋杨遗臣在各地的动向，不只是长安城里有他们的人，连洛阳、扬州那些远些的地方，也藏着秘密据点。

更让人惊心的是，他们还跟不少地方官员走得很近，明里暗里有不少往来。

“这、这怎么会……” 沈幕遮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手里的密报都微微发颤。

武媚娘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李孝逸那家伙，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的马前卒，真正的对手还躲在暗处没露头呢。这次让你接着查，就是要把这些隋杨余孽连根拔了，一个都别漏。”

沈幕遮捏着密报沉吟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天后，这事牵扯太大了，连地方官员都卷了进来，要是哪一步没处理好……”

“正因为牵扯大，我才把这事交给你啊。” 武媚娘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目光落在他身上，多了几分常人难见的郑重，“满朝文武里，我最信得过的就是你。可别让我失望。”

这话让沈幕遮心里猛地一跳，他抬眼看向武媚娘，竟从她眼底看到了难得的真诚，不像是故作姿态。他当即挺直身子，郑重行了个礼：“臣必定拼尽全力，绝不负天后的托付。”

从皇宫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街上的灯笼都陆续点了起来，昏黄的光映着石板路，倒添了几分暖意。

沈幕遮没让车夫直接回府，而是掀开车帘跟车夫吩咐：“绕个路，去西市那家常去的茶馆。”

他有个多年的习惯，每逢遇上棘手的事、心里乱得慌的时候，总爱去那家茶馆坐会儿，喝杯茶理清思路。一来二去，跟茶馆老板也熟了。

果然，老板一看见他下马车，就笑着迎了上来，没多问一句，只引着他往二楼的雅间走：“沈大人还是老规矩，我这就把龙井泡好送过来。” 等把他送进雅间，奉上热茶，老板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带把门也掩上了，留给他一个安静的空间。

沈幕遮端着茶杯，指尖感受着茶水的温度，脑子里却没闲着，把眼下的局面一点点捋清楚。

武媚娘把查隋杨遗臣的事交给自己，表面看是信任，可往深了想，何尝不是一场考验？

那些隋杨遗臣在长安盘桓了这么多年，势力早就像树根一样扎得深，稍微有点动静，说不定就打草惊蛇了，到时候不光查不出结果，自己都可能被卷进去。

更让他犯愁的是，武媚娘这明显是想把他往身边拉，要培养他当心腹。

他心里清楚，一旦成了天后的心腹，往后就少不了要卷进朝堂上的权力争斗里。他当初当官，图的就是能秉公办事、为老百姓做点实事，真不想搅进那些勾心斗角的浑水里。

他正对着茶杯出神，忽然听见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阵冷风裹着个身影闪了进来。

沈幕遮下意识就按住了腰间的剑柄，手刚碰到剑鞘，看清来人是谁时，却一下子愣住了。

“杨玄感？你不是死……”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满是惊讶地盯着眼前人， 按说，杨玄感早该跟着其他西夜余孽一起被驱逐出境了，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杨玄感赶紧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沈大人别慌，我是偷偷潜回长安的，有件天大的事要跟您说。”

沈幕遮眼神一下子警惕起来，语气也沉了下去：“你知道私自潜回长安是死罪吧？一旦被发现，谁都保不住你。”

杨玄感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要是事情不紧急，我也不会冒这么大的险回来。沈大人，您被人利用了。”

“这话怎么说？” 沈幕遮眯起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他倒要听听杨玄感能说出什么来。

杨玄感往门口瞥了一眼，确认没人偷听，才接着压低声音说：“李孝逸确实有谋反的心思，可他背后真正的主使，根本不是我们隋杨遗臣。我们整个隋杨家族，不过是人家手里的棋子，用完了就想扔的那种。”

这话让沈幕遮心里又是一震，但他面上没露半分，依旧平静地问：“你说的这些，有什么证据？”

杨玄感忙从怀里掏出一封叠得小巧的密信，递了过去：“这是李孝逸跟那位主使的往来书信，我当初逃亡前偷偷抄录下来的。原本的信都被销毁了，这封是我唯一能拿出来的证据。”

沈幕遮接过密信，展开仔细读了起来，越读心越沉，手也忍不住攥紧了信纸。

信里虽然没直接写出那位主使的名字，可从字里行间的语气、提到的事情来看，能跟李孝逸这么合谋的，竟是一位皇室宗亲，而且地位极高，远不是普通朝臣能比的。

他把密信重新折好，抬眼审视着杨玄感：“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按说，我们立场不同，你没必要冒这个险。”

杨玄感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恨意，声音也带着几分颤抖：“因为他们把我们利用完了，就像扔垃圾一样把我们甩开，我父亲、我姐姐，全都是死在他们的阴谋里。我要报仇，而您是唯一能帮我的人。”

沈幕遮沉默了片刻，把密信小心收好，看着杨玄感说：“你说的这些，我会去查证。但你现在必须立刻离开长安，我会让人悄悄送你出境，保证你的安全。要是你说的都是真的，我向你保证，一定会还你们隋杨家族一个公道。”

杨玄感听完，眼圈一下子红了，对着沈幕遮深深行了个礼，没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就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雅间，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沈幕遮独自坐在雅间里，手里攥着那封密信，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要是杨玄感说的是真的，那朝堂上恐怕还藏着更大的阴谋，而他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这场权力游戏里的一颗重要棋子，想退都退不出去了。

此后，沈幕遮表面上跟往常一样，该处理公务就处理公务，跟下属议事、去各部对接，半点看不出异常，可暗地里已经开始秘密调查了。他从大理寺里挑了几个最可靠、手脚最干净的人手，都是跟了他多年、做事严谨的老部下，不会走漏风声。

他把人分成三拨，分别去查三条线索：一是李孝逸这些年的往来关系，特别是跟哪些官员、宗亲走得近；

二是隋杨遗臣在各地的具体活动，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跟那位 “主使” 的联系；

三是之前那些夜袭的死士，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背后是谁在指使。

调查做得十分谨慎，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可就算这样，似乎还是惊动了某些人。

这天清晨，沈幕遮跟往常一样早早到了大理寺，刚走进自己的书房，就看见案头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没有任何标记。

他拿起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沈幕遮看完，冷笑了一声，直接拿起纸条走到烛火旁，看着它一点点被烧尽，化为灰烬。

这封信哪里是警告，分明是证实了他的猜测， 朝中确实有人在暗中操纵一切，而且对方已经注意到他的调查了，这才急着来提醒他收手。

到了下午，沈幕遮特意找了个借口，去拜访了几位朝中的老臣。

这些老臣大多是前朝留下来的，对武媚娘如今独掌大权多少有些不满，可又不敢明着反对，只能在私下里抱怨几句。

沈幕遮没直接提调查的事，只说是来请教政务，聊着聊着，才旁敲侧击地探听些消息。

几位老臣也都精明，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却没人敢明说，只在言语间隐隐约约透些暗示。

其中一位已经退休的吏部老尚书，在送他出门的时候，拉着他的手，像是无意般提点了一句：“沈大人年轻有为，将来的路子还长着呢。只是这朝堂里的事啊，有时候看得太清楚、查得太明白，反而不是什么好事。你可得记住，明哲保身才是长久之计。”

沈幕遮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老尚书的意思，连忙恭敬地行了个礼：“多谢老大人指点，晚辈一定记在心里。”

回到大理寺后，沈幕遮立刻让人把之前安排调查的衙差叫了过来，压低声音吩咐：“你们重点去查一下密王李元晓在长安的秘密府邸，特别是跟他府邸往来的人，还有那些跟李孝逸有过接触的，都要一 一查清楚。”

衙差一听，顿时惊得瞪大了眼睛：“大人，您怀疑密王？那可是当今皇上的叔父啊，地位那么尊崇，他怎么会……”

“正因为他地位尊崇，手里有权有势，才更有可能做这些事。” 沈幕遮的目光沉了下去，语气也严肃起来，“记住，这事一定要谨慎，不管查到什么，都不能走漏半点风声，要是出了差错，咱们整个大理寺都担不起。”

衙差还想多问一句：“可密王之前历任虢州、泽州那些地方的刺史，按说不该在长安有秘密府邸啊，这要是被人发现……”

沈幕遮抬眼瞟了他一下，语气淡淡的：“有时候知道得太多、问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做好我交代的事就行。”

衙差心里一凛，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问得太多了，连忙低下头：“是，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说完就赶紧退了出去，生怕再多说错话。

沈幕遮看着衙差离开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是一步步走进了一个危险的棋局里。

对面的对手藏在暗处，手里握着不小的权势；而武媚娘虽然现在信任他，可帝王的心术最难猜，今天把他当能用的人，说不定明天就把他当弃子扔了。

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大理寺里其他官员都已经下班回家，只有沈幕遮书房的烛火还亮着，映得窗纸上的人影忽明忽暗。

他坐在案前，手里握着笔，把这几天调查到的线索、查到的消息，一点点整理成密奏，准备第二天一早拿去呈给武媚娘。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伏案写密奏的时候，密王的秘密府邸里，正有一场悄无声息的密谈在进行。

“沈幕遮查得越来越深了，照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该查到咱们头上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几分焦虑。

另一个声音嗤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武媚娘养的一条狗罢了。既然不知好歹，非要往前凑，那就干脆除了他，省得碍事。”

“不行，不能轻举妄动。” 第一个声音立刻反驳，“他现在正得武媚娘的信任，要是突然出事，武媚娘肯定会起疑心，到时候反而会查得更紧，咱们得不偿失。”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把咱们都卖了吧？”

“急什么？” 黑暗里又响起一个声音，比前两个更沉稳些，“想让他出事，有的是办法。我听说，他每天处理完公务，都习惯独自夜归，路上连个随从都不带……”

房间里的烛火轻轻摇曳着，映在墙上，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魅。一场针对沈幕遮的阴谋，正在这夜色里悄悄酝酿。

而此刻的皇宫里，武媚娘正站在宫殿的高台上，望着远处长安城里的万家灯火。

夜色下的长安城一片寂静，只有零星的灯笼光在黑暗里闪烁。

她身后站着个心腹太监，正低着头，轻声向她汇报着城里各方的动静，包括沈幕遮去拜访老臣、密王府邸的人最近频繁出入这些事。

听完汇报，武媚娘的嘴角微微向上扬了扬，眼里闪过一丝满意：“沈幕遮果然没让我失望，做事够稳，也够有胆子。” 她顿了顿，又吩咐道：“你去传令下去，让人暗中跟着沈幕遮，保护好他的安全，别让他出什么意外。我倒要看看，这朝堂里还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魑魅魍魉，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是，奴才这就去办。” 太监躬身行了个礼，脚步轻快地退了下去，没敢多耽误片刻。

武媚娘独自站在廊下，夜风吹过，吹动她身上的衣袂，发出猎猎的声响。她的目光像鹰一样锐利，仿佛能穿透这层层叠叠的宫墙，看穿长安城里每一个隐藏的阴谋，每一场暗地里的算计。夜色再深，也挡不住她想要掌控一切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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