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傍晚六点十五分,台风“白鹿”二次登陆的预警终于从短信提示音里跳了出来,连续三条,红底白字,末尾统一写着“岚湾市防汛抗旱指挥部”,我把手机反扣在收银台,屏幕朝下,却还是亮了一下又一下,像不肯熄灭的灯丝,沈岁然站在民宿前台,正把最后一台应急灯的插头从排插上拔下,顺手关掉总闸,咔哒一声轻响,整个一楼瞬间暗了半截,只剩窗外灰白色的天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落在桌面上,像一条拉长的薄纸。
停电来得比气象台预计的早,配电箱在巷口的老槐树下,老旧的橡胶电缆被风刮得来回晃,火花溅在水泥地面,很快就被雨水浇灭,只剩几缕青烟贴着地皮飘,沈岁然蹲在柜台后面,把两台满电的移动电源全部塞进背包,又把仅剩的半盒蜡烛和防风打火机放进侧袋,拉链拉到顶,动作利落,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我站在她旁边,帮她把柜台抽屉里的现金和合同复印件一起收进防水袋,再塞进背包夹层,拉好封口,整个过程没人说话,只听见屋顶铁皮被雨点砸出的密集噪音,像无数细小的鼓槌同时落在同一张铁皮上。
六点二十五分,我们锁好民宿大门,雨披还没穿好就被斜风吹得猎猎作响,帽檐刚扣上就被雨水打得贴住额头,冰凉的水珠顺着眉骨滑到睫毛,再滴进领口,沈岁然把背包背在前面,双手穿过肩带,像抱着一个硬壳箱子,我跟在她后面,沿着墙根往盐仓方向走,盐仓是旧晒盐场的仓库,砖墙厚,屋顶高,平时堆放大袋粗盐,台风天被临时改成应急避难点,钥匙挂在陈迦脖子上,我们得先找到她。
巷子里积水没过脚踝,雨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唧声,水里有碎木片、塑料袋、还有半块被泡软的广告牌,字迹模糊,只能辨认出“海鲜”两个字,沈岁然走在前面,手电光被雨幕打散,只能照出前方两米远的路,我跟着她的脚印,不敢偏移,生怕踩到松动的井盖,风从巷子尽头灌进来,带着海腥味和柴油味,像把整条渔港的浊气都吹进肺里,胸口一阵发闷。
六点四十二分,冲浪酒吧门口,卷帘门只拉下一半,陈迦蹲在门内,手里握着对讲机,身后梁弈蹲在地上,正把最后一箱啤酒搬进里间,箱子和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拖拽声,见我们进来,陈迦抬手示意我们别说话,指了指对讲机,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夹杂着港口管理员的喊声:“水位上涨,所有船只立即回港,重复,立即回港。”梁弈起身,把卷帘门拉到底,锁扣落下,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他转身,声音压得很低:“码头封了,灯塔那边也断电,盐仓还有位置,快走。”
六点五十五分,我们四个人冒雨往盐仓跑,陈迦打头,梁弈殿后,中间是我和沈岁然,背包在胸前被雨拍得啪啪响,雨水顺着拉链缝隙往里渗,沈岁然把背包往怀里又紧了紧,脚步踩在积水的路面上,水花溅到膝盖,冰凉,却不敢停,盐仓大门朝南,平时用铁链锁着,现在铁链被解开,门留了一条缝,陈迦推门,门轴发出长长的吱呀声,像老旧磁带倒带,我们鱼贯而入,转身把门合上,风被挡在外面,噪音一下子被削去大半,只剩屋顶被雨点砸出的沉闷咚咚声。
盐仓里已经有十几个人,都是附近渔民和民宿老板,大家围着应急灯坐成一圈,灯光是冷白色,照在脸上像一层薄霜,墙角堆着成袋的粗盐,袋子外层的塑料布被雨水打湿,颜色变深,像没有晾干的墨迹,地面铺着防潮布,布上摆着几瓶矿泉水和压缩饼干,陈迦把应急灯放在盐袋最高处,光线扩散,屋顶的木梁清晰可见,上面挂着风干的辣椒和旧渔网,网眼间积着灰尘,偶尔有水珠从破瓦片滴落,砸在盐袋上,发出极轻的噗噗声。
七点十分,电彻底断了,手机信号也只剩一格,沈岁然把移动电源放在地上,插上小夜灯,暖黄色光圈刚好把我们四个人围住,陈迦从口袋里摸出半包受潮的烟,分给梁弈一支,两人蹲在角落点火,火苗被风吹得歪向一边,像随时会熄灭,却没灭,只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砖墙上,拉得很长,我靠在盐袋上,背包放在膝盖,拉链拉开一条缝,确认防水袋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
七点二十五分,风突然加大,屋顶的铁皮被掀得哗啦作响,像有人在外面用整块铁板拍打屋脊,梁弈起身,把靠近门口的盐袋往上摞,形成一道临时挡墙,防止雨水倒灌,陈迦把对讲机放在地上,频道调在港口公共频段,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呼叫,声音被电流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听见“水位”“撤离”几个词,沈岁然把背包抱在怀里,低头检查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七十三,她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停电第1小时,盐仓安全,人员14,物资充足,可撑12小时。
七点四十分,雨声突然变得沉闷,像从铁皮屋顶转移到了更远的地方,我们意识到是风向变了,风从西北转西南,盐仓南面反而成了背风处,陈迦把应急灯调暗,省电,屋里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只剩下小夜灯的暖黄光圈,梁弈从背包里摸出一只铁皮饭盒,打开,里面是冷掉的煎饺,他把饭盒递给我,说:“先吃,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我接过,咬了一口,饺子皮因为受潮发软,却带着锅气的余温,咀嚼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八点零五分,对讲机突然传出清晰的呼叫:“所有人员注意,灯塔方向出现险情,重复,灯塔方向出现险情,请附近居民立即撤离至高处。”陈迦皱眉,把音量调大,电流声刺啦一下,又恢复平稳,沈岁然抬头,目光穿过灯光,落在我脸上,声音不高却很稳:“要去吗?”我点头,把最后一口饺子咽下,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却说不出拒绝的话。
八点十二分,我们决定出发,陈迦留下照看盐仓里的人,梁弈带路,我背着背包,沈岁然抱着小夜灯,四个人分成两组,梁弈和我先去灯塔查看,沈岁然和陈迦随后跟上,盐仓大门再次打开,风夹着雨水灌进来,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我们弯腰冲出门口,雨靴踩进积水,水花高过膝盖,冰凉,却顾不上,沿着巷子的墙根往灯塔方向跑,手电光在雨里打出一条摇晃的白线,像唯一的指引。
八点二十六分,我们到达灯塔残桩,雨已经大到看不清十米外的海面,只能听见浪拍礁石的巨响,像无数重物同时砸向地面,灯塔基座的水泥台阶被水淹没,只剩最上面两级露出水面,梁弈用手电照向塔身,铁皮被掀开一大块,像被刀划开的伤口,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我蹲下身,手指探进积水,摸到一块断裂的钢板,边缘锋利,掌心立刻被划出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很快被雨水冲淡,沈岁然从后面追上来,把背包甩到胸前,拉开拉链,拿出创可贴,撕开包装,贴在我掌心,动作很快,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点暖意。
八点三十五分,风突然转向,雨点从侧面打来,像横着飞的小石子,我们被迫退到灯塔背风处,背靠着残桩,雨水顺着雨衣领口往里灌,冰冷,却不敢动,梁弈用手电照向海面,远处隐约看见一艘小渔船的轮廓,船灯一闪一闪,像随时会灭,他低声说:“是老黄的船,卡在暗礁区,得想办法。”我抬头看灯塔残桩,顶部还剩半截铁架,像一根折断的天线,沈岁然从背包里摸出信号弹,红色的,金属外壳在雨里发亮,她说:“只能试试。”
八点四十二分,信号弹升空,红色光球在雨幕中炸开,像一盏短暂的灯,照亮海面,船灯回应,闪了两下,又灭,我们屏住呼吸,等第三下,却迟迟没来,风更大了,雨像倾斜的帘子,把视线完全隔断,梁弈把对讲机调到紧急频道,呼叫港口救援,声音被雨声撕得支离破碎,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收到”“坚持”。
八点五十五分,我们决定返回盐仓,灯塔方向风太大,再待下去危险,转身时,沈岁然脚下一滑,膝盖跪在水泥台阶边缘,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我伸手拉她,她借力站起来,摇摇头,说没事,声音却被风带走,只剩口型,我们沿着原路往回跑,雨水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却不敢停,盐仓的灯光在远处亮着,像唯一的坐标。
九点零八分,我们回到盐仓,浑身湿透,雨衣成了摆设,背包外层全是水,防水袋却完好无损,陈迦迎上来,递给我们干毛巾,毛巾有淡淡的洗衣粉味,我擦脸,雨水混着汗水,毛巾很快湿透,沈岁然把背包放在防潮布上,拉开拉链,检查文件,账本、病历、协议全部干燥,她松了口气,把背包重新拉好,像完成一次必须通过的检查。
九点二十分,盐仓里的人围成一圈,分享剩下的矿泉水和饼干,没有人说话,只有屋顶被雨点砸出的咚咚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对讲机电流声,像两条平行的线,互不干扰,却同时存在,我坐在盐袋上,把掌心贴住膝盖,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却不再流血,沈岁然坐在我旁边,肩膀时不时碰到我的,温度透过湿衣服传过来,像一点微弱的火,却足够让人坚持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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