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暴雨、旧渔排与半张拆迁公告

早上五点五十七分，我被雨声叫醒，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像无数细小的铁钉在反复敲打同一块钢板，声音密不透风，连呼吸都被压得发沉，我睁着眼躺了几秒，才确认不是梦里的鼓点，而是真的下雨了，台风“鲸鱼”的外围雨带提前抵达岚湾，气象台在凌晨两点把暴雨橙色预警升级为红色，窗外的天幕被雨水刷成一整片暗灰色，路灯的光晕在雨里扩散，像被水稀释的墨汁，光线无法穿透，只能浮在表面，照出雨丝斜斜的轨迹。

沈岁然已经起身，拖鞋在地板上拖出细微的沙沙声，她从厨房拎出两只空桶，放在阳台排水口下方，桶底与地砖碰撞，发出钝钝的咚声，接着她打开衣柜，把最下层抽屉里的防水袋抽出来，袋子是军绿色，拉链上缠着一圈黑色电工胶布，她蹲在地上，把账本原件、母亲病历复印件、以及昨晚刚签字的补充协议一并塞进去，动作连贯，没有停顿，像完成过无数次，我站在门口，看她拉上拉链，胶布压紧，又把防水袋塞进背包最底层，背包外层是帆布，里层是厚塑料，双重保险，她抬头看我，声音不高：“今天要去渔排，得赶在雨最大之前。”

我点头，去卫生间用冷水洗脸，水声混着雨声，一时分不清哪个更大，抬头看镜子，眼底有淡青色，像没睡透，又像过度清醒，毛巾挂在架子上，湿得能拧出水，我用袖子擦干脸，回房换衣服，长袖T恤、工装裤、雨靴，每一层都紧贴皮肤，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提醒我现在不是夏天，而是台风天。

六点二十分，我们下楼，沈岁然把车钥匙扔给我，我接住，金属冰凉，掌心瞬间被冷意刺了一下，她拉开副驾车门，先把背包放进去，再绕到驾驶位，我坐进驾驶座，座椅皮革因为湿气变得柔软，却带着一点黏，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半圆，水痕被迅速覆盖，又迅速出现，像循环播放的片子，我踩下油门，吉普车驶出巷子，轮子碾过积水，溅起的泥水打在挡泥板上，声音沉闷。

六点四十三分，渔港入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黄色塑料带在风里飘，像一条被撕开的旧绷带，港口管理员穿着反光背心，冲我们打手势，示意停车检查，我降下车窗，雨水立刻斜进来，打湿我的左臂，他探头看了一眼车内，问：“台风天出海？不要命了？”沈岁然把提前打印好的通行证递过去，纸被雨水打湿，墨迹晕开一点，但章还在，管理员皱眉，最后还是抬杆放行，他说：“六点前必须回来，浪高超过两米就封港。”我道谢，声音被雨声盖过去一半。

六点五十五分，我们把车停在废弃仓库门口，仓库屋顶塌了半边，雨水顺着缺口灌进去，地面湿滑，鞋底踩上去几乎站不稳，沈岁然从后座拿出雨衣，两件，深蓝色，男款，她递给我一件，自己穿一件，雨衣很大，下摆几乎到膝盖，拉链拉到顶，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前面一米远的路，我们一前一后往码头尽头走，渔排就在两百米外的海面，平时用木板搭的浮桥连接，现在浮桥被风浪冲得左右摇晃，木板间隙被水流撕开，露出黑色的海水，像一道不规则的裂缝。

七点零七分，我们踏上浮桥，每一步都先试探，再用力，木板因为吸水变得沉重，却发出空洞的咚咚声，像随时会断裂，沈岁然走在前面，背包紧贴后背，重量让她的步伐比平时更稳，我跟着她的脚印走，不敢偏移，雨水顺着帽檐流到下巴，再滴进领口，冰冷，却让我保持清醒，浮桥尽头，父亲的老渔排出现在视野里，竹木结构，四米乘六米，边缘用旧轮胎做缓冲，现在被浪打得上下起伏，像一块被反复抛起的木板，渔排中央的小屋铁皮屋顶被掀开一个角，雨水直接灌进去，屋里积了水，黑得看不见底。

父亲不在，母亲住院后，渔排就交给邻居老黄代管，老黄说台风前会把网收好，但眼前的情况显然超出预期，渔排右侧的网箱被浪冲垮，网面撕破，墨鱼跑了大半，剩下的挤在破损的网眼里，触手缠在一起，像一团乱线，沈岁然蹲下去，手指穿过网眼，把还能动的墨鱼一只一只捡出来，放进脚边的水桶，动作很快，却有条不紊，我站在旁边，把破网往上拉，网绳因为长时间浸泡变得滑腻，一用力就脱手，掌心被勒出一道红痕，疼，却不敢停。

七点二十五分，雨势突然加大，雨点砸在雨衣上，声音从细碎的哒哒变成密集的噼啪，像无数小石子打在铁皮上，海面开始发白，浪头一个接一个，渔排摇晃幅度变大，沈岁然把水桶递给我，声音被雨声撕得支离破碎：“先回去，渔排保不住。”我点头，把水桶抱在胸前，水从桶沿溢出，打湿雨衣下摆，我们转身往浮桥走，刚踏上去，一阵大浪从侧面拍来，浮桥猛地一沉，木板发出尖锐的吱呀声，我脚下一滑，膝盖磕在木板上，疼得眼前一黑，沈岁然回身抓住我手腕，指甲掐进皮肤，把我拉起来，她声音短促：“走！”

七点三十二分，我们回到岸上，浑身湿透，雨衣成了摆设，背包因为防水袋完好无损，沈岁然把水桶放在地上，桶里墨鱼还活着，触手扒着桶壁，发出轻微的拍打声，她喘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说：“网没了，墨鱼还能卖，先送市场。”我点头，把桶放进后备箱，吉普车因为雨水变得沉重，启动时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像不情愿，却还是动了。

七点五十五分，市场门口，老黄已经摆好摊位，见我们过来，摇摇头：“浪太大，码头封了，今天没人出海。”我掀开桶盖，墨鱼还活着，他看了一眼，说：“活着就行，给你三十五一斤，比昨天高五块。”我点头，把墨鱼倒出来称重，一共十二斤，四百二十块，现金交易，纸币因为雨水变得软，我一张张抚平，叠好，塞进防水袋夹层，老黄把破网的事说了，说渔排可能保不住，父亲回来会心疼，我嗯了一声，没接话，转身回车上。

八点二十分，我们回民宿，雨水顺着雨衣滴在地板上，很快汇成一小滩，沈岁然把背包放在桌上，先检查防水袋，确认没进水，才把文件拿出来，摊在桌面，用纸巾擦干表面水迹，我脱下湿衣服，扔进洗衣机，按下快洗键，机器开始转动，声音在屋里回荡，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鼓，沈岁然换了干衣服，把今天的收入记在本子上，数字工整，像完成一道必须答对的算术题。

八点四十五分，手机震动，屏幕跳出一条推送：岚湾城市更新指挥部发布拆迁公告，渔排区域划入红线，补偿标准按建筑面积计算，每平方米两千八，限期十五天内搬迁，逾期强制拆除，公告下方附着地图，红线像一条粗黑的线，把渔排、老屋、码头全部圈进去，我放大图片，看见父亲的老屋被标成37号，旁边写着“林氏渔排”，心里一沉，像被什么压住，却说不出是什么。

九点整，沈岁然把公告打印出来，贴在墙上，用笔在红线边缘画了一个小叉，说：“渔排保不住，但我们可以争取把灯塔留下。”我点头，把今天的收入和母亲化疗的账单放在一起，数字对比鲜明，像在提醒我，时间真的不多了，沈岁然把红笔放在桌上，笔尖朝上，像一根极细的指针，指向未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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