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铁梯尽头的呼吸声

暗室里黑得像被墨汁灌满，手电光一灭，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我把裂屏的手机揣回兜里，塑料壳硌得掌心发疼。沈岁然贴在我背后，呼吸喷在我耳后，温热却急促。头顶那声金属轻响过后，再没动静，仿佛有人只是把一枚硬币搁在铁盖上，然后耐心等着回音。

“别慌。”她压低声音，像怕惊动黑暗里的第三个人。

我点头，才想起她看不见，于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出口就被四壁吞掉，只剩耳膜里自己的心跳。

沈岁然重新打开备用手电，光柱扫过暗室。油桶一排排立在阴影里，桶身鼓胀，油漆剥落处露出铁锈的疮疤。地面是老旧的水泥，裂缝里嵌着黑色油渍，踩上去微微黏脚。我数了数，一共七只桶，每只桶盖都用铅封扣死，铅封上隐约可见“岚湾港务”四个小字。

“先找手机。”她说。

我弯腰，光束跟着我移动，终于在一只桶脚下找到那块碎屏。屏幕亮着，显示时间：21:47，电量只剩11%。我把它调成静音，关掉震动，揣进兜里——现在不是心疼手机的时候。

我们贴着墙根往前走。墙面潮得滴水，水珠落在颈后，像冰针。走到第七只桶旁，手电光突然照到一扇小铁门，门只有半人高，漆成暗红色，门闩上挂着一把老式挂锁，锁身锈得发红。沈岁然蹲下，指尖抹过锁孔，带出一点铁屑。

“钥匙在我妈那串里。”她低声说。

我下意识摸口袋，才想起那串钥匙挂在民宿前台的钉板上，我们下来得急，谁都没带。

“撬吧。”我从腰间抽出随身的小刀——本是用来割网绳的，此刻却成了唯一的工具。刀尖插进锁孔，左右试探，铁锈簌簌落下。沈岁然把手电光对准锁芯，我听见自己手腕发颤，刀尖一滑，差点划到她手指。

锁还没开，头顶忽然传来第二声金属响，这次更清楚——铁盖被掀动，摩擦声拖得老长，紧接着一束手电光从入口斜射照了进来，照在铁梯最上端。光柱晃动两下，停住，像有人确认了梯子位置。

沈岁然立刻按灭手电，黑暗重新落下。我屏住呼吸，听见铁梯吱呀一声，有人踩上了第一级。

脚步声不重，却很稳，一下一下，像倒数的秒针。

我握紧刀柄，掌心全是汗。沈岁然贴着我，温热的手心覆在我手背上，示意我别动。脚步声下到第五级，停住，手电光扫过暗室，光斑掠过油桶，停在我们头顶上方。

我抬头，看见光圈里飘着细尘，像一小片正在下雪的夜空。

“有人吗？”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却足够冷。

我没出声，沈岁然也没动。

脚步声继续，下到第十级，光圈逼近，我能看见光柱里自己的脚尖。

沈岁然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轻轻往右一带。我们悄无声息地挪到最里侧的油桶后面，桶身冰凉，带着铁锈和柴油的腥涩。脚步声终于落地，暗室里亮起第二束手电光，比第一束更白，更亮。

光圈扫过地面，停在那扇小红门前。

“锁坏了？”男人自言自语。

我眯眼，从桶缝看出去，只能看见一双黑色雨靴，裤脚卷到小腿，露出灰色袜子。雨靴在原地转了一圈，最终停在铁门前。男人蹲下，手指拨弄锁头，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沈岁然的手在我掌心写字：几？

我回写：一。

她点头，慢慢蹲下身，指尖摸向地面。我听见极轻的哗啦声，像塑料纸被揉皱。接着她递给我一小块东西——冰凉、圆片，是手机镜头盖。我愣住，不明所以。她把镜头盖塞进我手心，指了指油桶顶部。

我瞬间明白：桶盖上有孔，可以偷看。我踮脚，视线穿过孔洞，看见男人背对我们，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锁开了。男人推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一股更浓的柴油味涌出。

门内黑漆漆，男人没急着进去，而是回头，手电光扫过我们藏身的方向。我屏住呼吸，心跳声大得仿佛能震落铁锈。光圈在油桶上停留两秒，终于移开。男人弯腰，钻进小门，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沈岁然立刻拉着我，猫腰跟上。我们贴着墙，脚步轻得像猫。小门内是一条窄通道，两侧是水泥墙，潮得滴水。男人手电光在前方晃动，我们只能看见他裤脚和雨靴。通道不长，尽头是一扇更窄的铁栅栏门，栅栏上缠着锈链。男人掏出一把钳子，咔哒咔哒，链条断了。他推门进去，顺手把链条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

我们跟到栅栏门前，沈岁然捏了捏我的手腕，示意我先停。她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屏幕光调到最暗，然后才探头。栅栏门内是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小室，四壁是原始的水泥，地面凹陷，积着一层黑水，水面上漂着几块木板。***在水边，从背包里拿出一只塑料罐，拧开盖子，往水里倒。液体溅起，一股刺鼻的汽油味瞬间弥漫。

我喉咙发紧，沈岁然的手在我掌心再次写字：跑？

我回写：等。

男人倒完汽油，掏出打火机，金属壳在暗室闪了一下。他弯腰，打火，火苗舔上汽油，轰的一声，水面燃起一片蓝焰。火光映出他的脸——我认出是医院停车场见过的郑工。

火焰跳动，郑工后退一步，掏出手机拍照，闪光灯一亮一灭。拍完，他转身，似乎准备离开。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像有人在地下敲鼓，震得地面微微颤动。郑工脸色一变，手机差点掉水里。

“操！”他低骂一声，转身冲出小室，脚步急促，手电光乱晃。

我们紧贴墙根，等他跑过，才悄悄跟进通道。回到暗室时，铁盖方向传来更多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夹杂着喊声：“着火了！”

沈岁然当机立断，拉着我往油桶另一侧躲。我们缩在最角落，听见铁梯被踩得咣当响，杂乱的脚步冲下来，手电光乱成一片。

“快灭火！”有人喊。

“油桶会不会爆？”

“先救人！”

混乱中，我们贴着墙根，慢慢往铁梯方向蹭。火光从通道口映出，把暗室照得半亮。我看见油桶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像一群张牙舞爪的怪兽。沈岁然走在前面，脚步轻得像猫。我们刚踏上第一级铁梯，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个暗室猛地一震，头顶的铁盖被气流掀起，又重重落下。我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沈岁然反手抓住我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快走！”她低喝。

我们连滚带爬冲上铁梯，刚探出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灯塔残桩外，小室方向冒出滚滚浓烟，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消防车的警笛由远及近，人群在雨里奔跑，喊声、水枪声混成一片。

我们跌坐在残桩后的草丛里，大口喘气，雨水冲走了脸上的灰。沈岁然的手还攥着我的手腕，脉搏跳得飞快。

“火不是意外。”她喘着气说，“有人想毁掉暗室。”

我点头，喉咙发涩。

远处，警笛声逼近，红蓝光交替闪烁。沈岁然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录音笔——原来她趁乱捡了回来。

“证据。”她低声说。

我抬头，看见郑工被两名消防员架着拖出火场，脸上满是黑灰，雨靴掉了一只，狼狈不堪。

火光映在沈岁然眼底，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灯芯。

“下一步？”我问。

她握紧录音笔，声音低却清晰：“先救人，再救塔。”

话音刚落，我手机震动。碎屏亮起，一条陌生短信跳出：

【敢报警，你妈的病历就永远留在‘意外’栏。】

发信人：未知号码。

我抬头，火光映红半边夜空，雨却停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