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白大褂、旧楼梯与三秒钟的坠落

雨下得最密的时候，许雯的车停在了灯塔残桩旁。车灯把雨丝切成一条条银线，落在沈岁然的伞面上，像有人在敲一面绷紧的鼓。我手里攥着那张烫金名片，雨水顺着指尖往下淌，把“总设计师”四个字冲得微微发花。

“上车聊？”许雯摇下车窗，声音不高，却足够穿过雨幕。

沈岁然没动，伞柄往我这边倾了倾，替我挡掉大半的雨。

我抹了把脸，“就在这说。”

许雯笑了笑，推门下车。她穿一件米色风衣，领口别着银色回形针，雨点打上去，立刻滚成水珠落进领口。她走近，鞋底是干净的——车里备了雨靴，她没穿，嫌丑。

“林小姐，”她先开口，“你的直播我看过，数据不错。”

我皱眉。

“岚湾要改造，缺一个本土面孔。”她继续说，语速平稳，“形象正，粉丝黏性高，平台愿意推。”

“条件。”我直接问。

许雯侧头，目光越过我，落在沈岁然脸上，“灯塔保留，但高度得降三米，做观景平台。民宿区南移五十米，你母亲的安置房，我可以安排最好的朝向。”

沈岁然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我喉咙发干，“我妈的病，你们能垫多少？”

“首期化疗费用，公司出。”许雯回答得干脆，“后续看配合度。”

雨忽然小了，像有人拧小了水龙头。风却更冷，吹得我牙齿打颤。

我转头看沈岁然，她垂着眼，睫毛上挂着水珠，看不清情绪。

“考虑三天。”我说。

许雯点头，从风衣口袋掏出一张对折的A4纸，“这是合同草本，拿回去看。”

我接过，纸被雨水打湿一角，墨迹晕开一小片黑花。

她转身回车，车门关上的瞬间，雨又大了起来，像有人在天上撕破了塑料袋。

沈岁然撑伞，带我往残桩后的旧楼梯走。楼梯是灯塔的附属建筑，早年供守塔人上下，现在只剩半截铁扶手，锈迹斑斑，踩上去吱呀响。上到二楼，是一间废弃的值班室，木门半掉，锁孔里塞了半截铁丝。沈岁然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门开了。

屋里一股潮木头的味道，天花板漏雨，滴答滴答落在地板中央，积了一小滩水。窗户用旧报纸糊了一半，风一吹，报纸哗啦啦响，像有人在翻日历。沈岁然把伞立在门边，走到墙角，掀开一块发霉的毡布，露出一只铁皮箱。箱子上着锁，锁头也是锈的，她用那把钥匙又拧了两下，咔哒一声开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图纸，最上面一张是灯塔的原始结构图，落款1998，签字人：林秀珍。我手指一颤，那是我母亲的名字。

“她画的？”我问。

“嗯。”沈岁然的声音低，“我妈是当时的项目助理。”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旧钟撞了一下。

她继续说：“那年灯塔要拆，你妈画了这张图，提议保留，只做加固。后来项目搁置，图也锁了。”

我蹲下去，指尖抚过图纸上淡蓝色的线条，像摸一条沉睡的河流。

沈岁然从箱子底部抽出另一张纸，是一张泛黄的合影：年轻的母亲站在灯塔前，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女孩手里举着一只塑料风车，风车叶片缺了一角。

我喉咙发紧：“这是我。”

沈岁然点头，把照片递给我，指尖碰到我掌心，冰凉。

我把照片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像把一段旧时光藏进心脏。

雨声忽然密集，屋顶的铁皮被砸得咚咚响。沈岁然合上铁皮箱，锁好，毡布盖回去。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风夹着雨扑进来，打湿了她的刘海。

“许雯的话，你怎么想？”她背对着我问。

我攥紧手里的合同，纸张边缘割得掌心生疼：“先救我妈。”

沈岁然没回头，肩膀却微微塌了一下，像被风吹弯的芦苇。

我补一句：“但灯塔不能降。”

她转身，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吓人：“有办法。”

我凑近，她压低声音：“旧图显示灯塔地下有储油暗室，如果暗室结构完整，可以申报历史遗迹，高度就能保住。”

我心跳加快：“暗室入口在哪？”

她抬手指向地板中央那滩积水：“下面。”

我们低头看，积水里隐约映出一块铁盖，边缘被水垢糊住，看不清。

沈岁然从工具箱里翻出铁撬，我接过，两人一起撬。铁盖松动，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一股陈年的柴油味混着潮霉味涌上来，呛得人直咳嗽。盖子掀开的瞬间，一声闷雷滚过屋顶，闪电照亮暗室入口，像一张黑漆漆的嘴。

沈岁然打开手机灯，往下照，铁梯延伸到黑暗深处，看不见底。她先下去，我紧跟。梯子是铸铁的，踩上去冰凉，每一步都晃，像踩在一只老兽的脊背上。下到第三级，铁梯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我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手机脱手，摔进黑暗里，啪一声，屏幕碎光四溅。

沈岁然一把抓住我手腕，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我吸气。她声音发紧：“抓紧。”

我稳住身体，心跳擂鼓一样。手机灯光灭了，暗室里只剩我们两人的呼吸和头顶的雨声。

“手机。”我低声说。

沈岁然从口袋里掏出备用手电，光束扫过暗室四壁，照出一排锈迹斑斑的油桶，桶身贴着褪色的警告标志。

我弯腰捡手机，屏幕裂成蜘蛛网，还亮着，显示一条未读微信：

【许雯：合同最后一条，暗室归公司所有，擅自进入视为违约。】

我手指一抖，手机差点掉回地上。

沈岁然凑过来看，光束扫过微信界面，她的脸在冷光里显得苍白。

“她发现我们了。”我声音发哑。

沈岁然关掉手电，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头顶，雨声忽然停了，四周安静得可怕。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像有人在暗室深处敲鼓。

紧接着，一声细微的金属碰撞从铁梯上方传来——像有人，轻轻放下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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