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外平行世界，艳毒曼陀罗

丞相府邸，朱廊深寂。郭照觉跪在青石阶前，烈日灼衣，汗透重衫。

曹节锦衣华裳，立于阶上冷嗤：「寒门女史，也配近身侍奉丞相？」玉指轻抬，两名粗使婢女应声上前，将郭照觉押跪于日曝之下。

恰逢甄宓携侍女云容、静水经过廊下。云容悄声叹道：「夫人心善，或可为女史求情……」却见甄宓目不斜视，莲步未停，仿佛未见眼前种种。

静水忍不住低唤：「夫人……」甄宓淡淡瞥来一眼，云容立即扯住静水衣袖，摇头示意。

待甄宓身影消失在廊角，云容才松开手，压低嗓音道：「夫人早吩咐过了——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语声虽轻，却字字刺入郭照觉耳中。她垂首不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昔日甄宓温婉仁厚之名犹在耳畔，如今看来，不过是居高临下的漠然。

那一刻，她忽然想笑——自己竟曾真心觉得，这位高高在上的甄夫人与旁人不同。

她垂首不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灼热的日光刺得她眼前发花，思绪却骤然飘回月前——

那时云容常趁夜至她居处，蹙眉轻诉：「夫人近日寝食难安……公子已半月未踏足正院，终日流连于那些新入府的贵女处。郭女史常在丞相及丕公子书房行走，若得便时，可否稍透消息？也好让夫人早做准备……」

她记得自己曾心软应允。只因甄宓平日待下宽和，从不苛责婢仆；更因她亲眼见过曹丕新纳的李氏、阴氏如何仗势欺压下人。

两相比较，她只觉得甄宓这般温婉守礼的正室，竟遭冷落，实在不公。

于是她屡次冒险，将曹丕行程悄悄透露。有时是「公子申时将赴西园宴饮」，有时是「明日巳时约了司马懿议政」⋯⋯

每回云容来取消息时，总不忘代甄宓道谢：「夫人说女史善心，他日必当相报。」

——好一个“必当相报”！

郭照觉倏然回神，烈日灼痛眼眸。额间汗水淌落，混着眼角一点湿意，迅速蒸发在青石板上。

原来所有的温婉仁厚，不过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当真正触及自身利益时，那位高贵的甄夫人，与那些作威作福的士族之女并无不同！

她缓缓挺直脊背，目光掠过廊下远去的身影，最终凝于虚空某处。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湮灭。

数月过去，那日烈日下的灼痛与背叛早已渗入骨髓，淬成冰冷的毒计。

郭照觉冷眼旁观着云容依旧为甄氏传递消息的殷勤模样，唇角凝起一丝冰霜般的笑意。

她常借职务之便，对云容软语诱导：「丕公子近日颇好音律，尤爱襄阳乐之调。若有人能于西苑荷塘畔歌此曲，必能入耳。」

又或状似无意提及：「殿下每至申时，必经东廊往书房，彼处海棠正艳。」

云容初时犹疑，郭照觉便轻叹：「夫人近日又消瘦了……若有人能分忧承宠，也好过让那些张扬贵女独占恩宠。」字字句句，皆戳中云容心事。

渐渐地，云容果真频频“偶遇”曹丕。有时是在曲径通幽处提着食盒轻歌，有时是“奉夫人命”送汤羹至书房，衣袂间暗香浮动，眼波欲说还休。

郭照觉则从旁行方便，或提前透漏行程，或调开值守侍从。

那日曹丕宴饮归来，微有醉意。云容恰奉甄宓之命送来醒酒汤，一身水绿襦裙，纤腰袅娜。郭照觉适时退至帘外，听得内间声响渐暧昧，终归于沉寂。

翌日，云容承宠的消息便传遍了丞相府。

甄宓摔碎了平日最爱的白玉盏。她强撑镇定直至午后，终召云容入内室。

门扉紧闭，斥责声隐约可闻：「甄家容不得背主求荣之人！」当即下令将云容发卖异乡。

郭照觉闻讯，急赴曹丕书房。她跪地泣诉：「云容素日温厚，府中众人有目共睹，去岁寒冬妾身病重，更是她悄悄赠炭救急……此次虽行为失当，实因对殿下情根深种。若发卖远方，必无生机！」

她抬首时泪落如珠，「求殿下念她一片痴心，救她一命！」

曹丕把玩着手中玉扳指，目光幽深难测。

看来这场戏，倒是越来越有趣了。他本就存心纵容云容那点小心思，不过是想看看，一向以宽仁示人的甄氏，面对贴身侍女的背叛，究竟会露出何等模样？

曹丕踏入甄宓院门时，唇角还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

郭女史方才跪求他时泪眼婆娑，声声哀切，倒是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什么“温厚”、什么“痴心”，这深宅之中，何曾有过真心？

他倒要看看，这出“忠仆蒙冤、主君怜惜”的戏码，究竟能演得多逼真。

才至廊下，便见甄宓扬手欲掴云容。

那总是温婉含笑的甄夫人此刻柳眉倒竖，玉面生寒，倒比平日那副完美假面生动得多。

「夫人好大的火气。」他缓步上前，声线淡得像淬过冰。目光如刃，细细刮过甄宓骤然苍白的脸——那双总是含情的杏眸此刻盈满惊怒，精心描画的柳眉紧紧蹙起，连那总是带着得体笑意的唇都在微微颤抖。

他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将这张失态的面孔与往日那般雍容模样细细比对。

瞧啊，撕开那层雍容皮囊，不过也是个善妒的俗物。

就像他那总惺惺作态的父亲，当年在宛城轻敌冒进，害得昂哥为护他突围而战死——到头来，却反倒冷笑着对活下来的他说：「若非子脩殁了，这位置岂能轮到你？」

就像口口声声兄弟情深的子建，转头就能为世子之位与他刀剑相向。这世上谁不是戴着面具演戏？

曹丕故意命人带走云容，指尖掠过那侍女颤抖的肩头时，分明看见她虽泪痕未干，眼角眉梢却已藏不住飞扬的神采——那双含情目偷偷瞥向他时带着钩子，唇边甚至险些压不住一丝得逞的笑意。

什么惶恐什么痴情，不过是盼着借此攀上高枝的算计。曹丕在心底冷笑，连多看一眼都懒怠。

不过都是这深宅中争名逐利的棋子罢了，也值得这些目光短浅的女人争个你死我活？

转身时，他刻意放缓脚步，余光将甄宓踉跄的身影尽收眼底。见她死死攥紧衣袖，指节发白，那双总是温柔似水的眼眸此刻竟迸出淬毒般的恨意，连金钗坠地碎裂之声都掩不住她急促的呼吸。

曹丕唇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实的弧度。

真好。又一张假面被他亲手撕下来了。

这比在朝堂上和那些老狐狸虚与委蛇有趣得多。至少这里的虚伪，足够鲜血淋漓。

数日后，云容的尸体在浴池中被发现。她颈缠衣带，面庞没入水中，看似自缢，实则喉间无勒痕，指尖却攥着一缕陌生的金线。自是先被迷晕后再遭溺毙。

曹丕闻报只瞥了一眼尸身，便挥手让人抬走。他早知甄氏必下杀手，这般结局，不过意料之中。

是夜，曹丕自魏王宫议事归来，已是月斜星沉。经过花园后径时，忽见远处角门隐隐有火光跃动。

他悄步走近，却见郭照觉跪于偏僻处焚纸。火舌舔舐着黄纸，映得她侧脸半明半暗，眼中竟无悲无喜，唯余一片沉静的冷光。纸灰如黑蝶纷飞，沾上她素色的裙裾。

一旁年幼的婢女颤声问道：「女史……云容姐姐去得这般惨，当真可惜。好不容易攀了高枝，怎就撑不住几日？」

郭照觉并未抬头，只轻声答道：「可她终究触到了最亮的灯火，不是吗？你我生来卑贱，连做梦都是奢侈。若你愿意……」

她缓缓抬眼，火光在眸中跳动，「我亦可为你点一盏灯。」

暗处的曹丕骤然屏息。

他原以为会见到一个心碎哀悼的“善人”，正想听听这天真灵魂被现实碾碎时的悲鸣——却亲眼见她将死亡化作养料，从容播下新的欲望之种。

夜风卷着纸灰拂过他衣袍，曹丕缓缓握紧掌心，唇角却抑制不住地扬起。

原来他竟看走了眼。

这女人哪里是什么白莲？分明是莲底淤泥，黑得彻底……却也肥沃得足以催生出最毒的花。

曹丕感到一阵罕见的兴奋攫住了心神。 他从未见过如此擅演、如此冷静、又如此狠戾的女子。这个终日低眉敛目、看似恭谨顺从的女史，竟将所有人都蒙在鼓里——连自诩洞察人心的他，也一度被那副柔弱假面所欺。

火光在她眼中跳跃，那张总是写满温顺的脸庞此刻在明暗之间竟透出妖异的美感。这哪里是什么白莲？分明是一株夜色中悄然绽放的曼陀罗，枝叶带毒，花香惑人。

曹丕不自觉地向前踏出半步，枯枝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却浑然未觉，目光死死锁住那个跪在火光前的女子。

呼吸陡然沉重，眼底暗潮汹涌。一股暴烈的冲动扼住他的喉咙，他想掐住她那截纤细的脖颈，逼问她究竟还藏着多少狠毒手段；想撕开她冷静的伪装，看看这双冰凉的眸子为他溃散时会是什么模样。

好极了。这死气沉沉的深院之中，终于有了值得他亲手折断、牢牢攥入掌中的东西。

这株艳毒曼陀罗，他要定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