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入东宫：另一视角

那日庚儿闹着要吃桃花酥，我笑着应下，携侍女往市上采买粉面与果馅。甫过城隅，忽有数名曹府仆从拦马，言五官中郎将有请。

我心中一凛：我与曹府素无往来，何以平白被召？却不敢违抗，只得随之而去。殊不知，这一去，便是整整七日。

第一日

「娘，我要吃桃花酥！」庚儿清脆的嗓音犹在耳畔，我却已困于这陌生的高门深院。

时间一点点流逝，采买的粉面与果馅想是早已腐坏，不能再用了。侍女被允回家报信，而我却被留了下来，一夜未归。

灯影摇曳，我心焦如焚。

景恒可曾听闻？此事会否牵连羊家与夫君？庚儿找不到我，可会哭哑了嗓子？我来回踱步，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种种可怕的念头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这一夜，我滴水未进。

第二日

清晨，仆从引我至一华室。屋内罗衣绣履、珠玉琳琅，极尽奢华，却像一座精致的牢笼，将我层层困住。

我心口一阵发冷：这绝非待客之所，分明是“藏娇”之金屋。

一个可怕的念头逐渐清晰，这并非寻常留客，而是一场试探，一场精心编织的囚禁。

奉上的膳食依旧珍馐满案，仆役恭敬如仪，仿佛在侍奉一位未来的女主。

我却紧咬下唇，纹丝不动。 我要以这绝食的姿态告诉自己：郭照觉，此非你自愿。

夜深人静，我辗转反侧，一股无名之火在胸中灼烧，几乎要撕裂我的胸膛。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是那日郊外不该纵马，还是不该射出那一箭？莫非生得这副容貌，懂得几分骑射，便成了原罪？

上天何以待我如此不公！不过是两次无意邂逅，竟招致这般无妄之灾，将我拖入这不见天日的深渊。这难道就是我恪守本分、谨言慎行的报偿？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第三日

连续两日未曾进食，我唇色苍白，四肢无力，神思却异常清明。

若此刻悬梁自尽，或服毒了断，会如何？

景恒呢？会否因我之死被疑有私，甚至遭致灭顶之灾？

庚儿呢？六岁稚子，会否如孔融遗孤般，沦为权力倾轧下的无依浮萍？

羊家与郭氏呢？孔融因言获罪，满门抄斩；蔡邕盛名，累及子孙。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我岂敢或忘？

一念及此，我掌心沁出涔涔冷汗，彻骨生寒。 我终于明白：自我的马蹄被拦下的那一刻起，我的生死，便已由不得自己。

当晚仆从再次送来精美食馔，我强压下胸口的翻涌与恶心，终于伸手，拿起了筷子。

纵使味同嚼蜡，我也必须咽下去。因为我知道，我必须活下去——为了他们，也为了等到或许会来的转机。

夜深更衣时，帘幕微动，一股陌生而极具压迫的气息自身后逼近。我还未来得及惊呼，便被人揽入怀中，那怀抱炽热，却让我如坠冰窟。

我浑身一僵，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几乎要冲破喉咙化为厉声质问。

但我死死咬住舌尖，任由剧痛和血腥味唤回一丝理智。泪水恰合时宜地涌出，我顺势深深跪伏于地，将所有的愤恨与不甘狠狠压入尘土，只余下颤抖的哀声：「求中郎将…求您…垂怜…容妾身一些时日…妾…妾心惶惧，如临深渊，实难…实难自持…」

他俯身，指尖温热，却以不容置疑的力道替我拭去泪水，声音低沉，似叹似慰：「我有的是耐心等你，阿照。只是…别让我等太久。」

第四日

我终于被允踏出房门。

阳光漫洒在青砖之上，却暖不透心底寒冰。仆从引我走过曲廊，指点着庭院假山、流水小榭，仿佛此处真是风雅宴游之所。

我默然随行，指尖却在袖中微微发颤。这哪里是游园，分明是金玉堆砌的牢笼，锁链以锦绣织就，无声无息地将我困于其中。

第五日

府中遣来两名侍女贴身侍奉，一名云容，一名水映。行事恭谨，言语妥帖，梳洗奉茶无不细致。却总在闲谈间，似无意般提及「郎君宽仁」、「世子惜才重义」。

她们声口温和，却如春蚕吐丝，绵绵密密地将我缠绕。

我静坐聆听，胸中滞闷难舒，面上却只能维持浅淡笑意。我何尝不知这每一句温言软语，皆是替他铺路的石子。

可难道我的夫君竟有逊色之处？

第六日

此日，她们携来一孩童。「此为公子。」云容轻语。

那孩子约五六岁，面容白净，眸光清澈，举止斯文安静，年岁竟与庚儿相仿。

我望着他，心口骤然一紧，酸楚直冲眼底。再顾不得仪节，伸手将孩子紧紧揽入怀中，仿佛这般便能触到庚儿温软的身躯。那孩儿乖巧依偎，不惊不惧，反而令人心酸难抑。

我不敢落泪，生生将湿意逼回，眼眶灼痛如炙。唯在心底反复立誓：庚儿，娘的庚儿…无论如何，娘必护你周全。

第七日

夜深，烛影昏黄。帘栊再度掀起，那道身影步入室内。

连日孤绝，如细砂磨石，早已将最初的惊惧与挣扎磋磨成一把钝重的残刃，徒留滞涩的痛楚盘桓心间。

当他手臂环来时，我睫羽轻颤，终是阖上了眼。预想中的强横却并未降临，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却极为克制，如收拢利爪的猛兽，以掌垫轻抚备受惊扰的翎羽。

他的气息如潮水般漫涌而来，却在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后，化作春夜细雨，无声浸润着我紧绷的背脊。

身躯如深秋离枝的残叶，失却挣扎的气力，只能任由自己坠入那片莫测的渊海。

恍惚间，仿佛又见邺郊林间那抹惊鸿照影，而今却碎作千片，随波逐流。

然而那托住我的水流，却并未将我吞噬，反而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承托着我载浮载沉。

他的指尖掠过我的鬓发，拂去并不存在的尘埃，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瓷器，那其中蕴藏的占有与怜惜，比暴虐更令人心慌意乱。

意识浮沉之际，唯能紧紧攀住眼前这唯一的凭依，只为在这滔天巨浪中，觅得一线生机。

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而今首要，是在这曹府深院之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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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如正文补引已述，羊衜娶配皆出自名门：首娶孔融之女孔氏，生子羊发；再娶蔡邕之女蔡氏，所出子女多有成才，其女更为晋武帝皇后。

然则羊氏二兄之两任婚配，皆关涉于敏感之士族世系。孔融以直谏见诛，宗族蒙难；蔡邕之名素高，亦常为世局所牵。是以若于文中设定女主为羊耽之妻，则其所为必然趋于谨慎，在家族亟需表明忠诚的时代氛围里，她不得不低头，以承载羊氏一门之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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