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方爸爸，在线驱鬼 （下）

甲方爸爸，在线驱鬼 （下）

厚重的防盗门在金泽身后“咔哒”一声合拢，隔绝了楼道里明明灭灭的昏黄灯光，也隔绝了午夜残留的阴冷气息。公寓里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光污染透进来一点模糊的轮廓，空气浑浊，带着泡面调料包和灰尘混合的沉闷味道。金泽后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强撑的那口气彻底散了，整个人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像一摊被抽掉了骨头的泥。

“哎哟泽哥！”小胖吓了一跳，赶紧蹲下来，“真虚脱了？我就说嘛，请神哪是那么好请的，你看你这脸，白得跟电梯里那大姐似的！” 金泽没力气跟他斗嘴，闭着眼，胸口起伏，额头的冷汗浸湿了碎发。每一次强行“请神”都像在透支生命，更何况这次请来的还是个能把活人骂晕、把死鬼吼懵的“甲方衰神”，那股子蛮横不讲理的意志力抽离后，留下的空虚感几乎把他掏空。

“少…少啰嗦…”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扶我…进屋…”

小胖吭哧吭哧地把他架到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又跑去倒了杯温水。金泽灌下去半杯，感觉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微压住了点翻腾的恶心感，但四肢百骸的酸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惫感依旧沉重。

“泽哥，你真给那女鬼发方案了？电子版还是烧纸版？”小胖坐在床边的破板凳上，啃着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第二根烤肠，含糊不清地问，小眼睛里闪烁着旺盛的好奇心和一点后知后觉的敬畏。

金泽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算是回答。他脑子里正疯狂运转着另一个方案——那个明天早上九点，孙扒皮要的“全新的”方案。白天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每一句话，此刻都清晰地回放在脑海里，每一个挑剔的点，每一个刻薄的形容词，都成了重构框架的指令。疲惫到极致的大脑反而异常清醒，像一台被压榨到极限却意外超频的破旧电脑。

“全新的……哼……”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冰冷的笃定。

清晨的阳光透过积满灰尘的窗户，毫无暖意地洒在金泽的工位上。他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锐利。电脑屏幕上，一个全新的文件夹静静躺着，名字简洁明了：“V2_全新概念方案_金泽”。他打开其中一个PPT，指尖在鼠标滚轮上滑动，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泽哥…你真做出来了？”小胖叼着个肉包子凑过来，看着屏幕上那些结构清晰、逻辑严谨，甚至带着点意想不到小亮点的页面，绿豆眼瞪得溜圆，“一个通宵？你丫是打了鸡血还是真被甲方附体了？”

金泽没理他，只是拿起那个沉甸甸的、装着“垃圾V1版”的U盘，指尖微不可查地拂过金属外壳。一丝极其微弱、冰冷的气息，仿佛还缠绕在上面——那是昨夜电梯里红衣女鬼留下的最后一点怨念残痕。

他站起身，走向孙经理那间独占大窗、采光极好的独立办公室。隔着磨砂玻璃，隐约能看到孙经理挺着啤酒肚的身影在里面踱步，像是在酝酿早上的第一顿咆哮。

金泽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不耐烦的“进来”。

推开门，孙经理正端着杯热气腾腾的进口咖啡，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听到动静，他慢悠悠转过身，那张保养得还不错、但刻薄之气深入皱纹的脸上，习惯性地挂起挑剔和准备训斥的表情。

“孙经理，昨晚您要的全新方案，我赶出来了。”金泽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和熬夜后的沙哑，双手递上那个U盘。他微微低着头，视线却飞快地扫过孙经理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面摆着一台最新顶配的苹果一体机，屏幕黑着，倒映着窗外的蓝天白云。

“哦？这么快？”孙经理挑了挑眉，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怀疑和施舍般的意外。他放下咖啡杯，接过U盘，眼神像扫描二维码一样在金泽疲惫的脸上扫了一圈，嘴角撇了撇，“效率倒是有提升。不过金泽，我丑话说前头，要是再拿些不入流的东西糊弄我……”

“您放心，绝对全新思路，完全按照您昨天的意见重新构思的。”金泽打断他，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一种难以反驳的平静，“我拷贝了一份在您电脑桌面上，文件名是‘V2_金泽’。U盘是原始备份。”

孙经理被他打断，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但听到“完全按照您昨天的意见”，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丁点。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知道了知道了，放这儿吧。出去干活，别杵这儿碍眼。”

金泽顺从地点头，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门合拢的瞬间，他眼底深处那抹冰冷的笃定一闪而逝。

办公室外，小胖正伸长脖子张望，见金泽出来，立刻压低声音：“咋样？孙扒皮没喷火？”

金泽坐回工位，拿起桌上那杯昨晚剩下的凉水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投向经理室紧闭的门。“等着吧。”他只说了三个字。

经理室内。 孙经理坐回他那张据说能按摩的真皮老板椅，舒服地往后一靠，拿起那个U盘，嗤笑一声：“全新？我倒要看看你能新出什么花来。”他随手将U盘插在电脑主机接口上，然后伸手去按苹果一体机的开机键。

就在他食指即将触碰到那个圆润的金属按键时—— “滋啦……沙沙……”

电脑没启动，漆黑的屏幕上却猛地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紧接着，一阵极其怪异、像是信号被强烈干扰的电流噪音，猛地从电脑内置音箱里炸了出来！那噪音尖锐、混乱，充满了令人牙酸的电子啸叫，瞬间充满了安静的办公室！

“卧槽！”孙经理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桌上的咖啡打翻。他惊疑不定地盯着那黑漆漆的屏幕，以为是电脑故障。

但下一刻，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刺耳的电流噪音中，竟然夹杂着一些断断续续、失真严重却无比熟悉的声音片段！正是他自己昨天打电话咆哮金泽的声音！ “……狗屁玩意儿……垃圾……重做！……” “……小学生都比你有想法！……” “……全新的！懂不懂？……”

这些声音碎片被拉长、扭曲，混合着滋滋的电流声，如同地狱的广播，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疯狂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他特有的刻薄腔调，却又充满了非人的怨毒和冰冷！

“谁？！什么鬼东西！”孙经理毛骨悚然，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猛地站起来，想去拔电源插头！

就在他伸手的瞬间，漆黑的电脑屏幕猛地亮了起来！

不是正常的桌面启动画面。 而是刺眼的、猩红色的、纯粹的、仿佛由凝固血液构成的底色！ 在屏幕正中央，缓慢地、扭曲地浮现出一个女人的上半身轮廓！一身湿漉漉的暗红长裙，黏在脸上的黑色长发……正是昨夜电梯里那个红衣女鬼的形象！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惨白，却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怨气和寒意！ 一行同样猩红、仿佛在滴血的巨大繁体字，在那血色身影下方，如同诅咒般烙印在屏幕上：

改 好 了 吗 ？

“啊——！！！”孙经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瞳孔放大到极限，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屏幕上血红色的身影和那渗入骨髓的质问！

他本能地抓起手边一切能抓到的东西，朝着那恐怖的屏幕疯狂砸去！昂贵的钢笔、厚重的文件夹、金属笔筒……乒乒乓乓砸在屏幕上！

“滚开！滚啊！什么东西！鬼！有鬼啊！”他歇斯底里地吼叫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状若疯魔。

突然，他看到了桌上那个金泽刚刚送进来的U盘——那个连接着电脑的、似乎带来一切的源头！

“是你！是你的东西！邪门！滚！”他用尽全身力气，抓起那个小小的金属U盘，像抓着一条毒蛇，狠狠砸向坚硬的办公桌边缘！

“啪嚓！”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U盘脆弱的外壳应声碎裂！几块细小的电路碎片崩飞出来。

几乎是同时，那台咆哮着恐怖噪音和血红画面的苹果电脑，屏幕猛地一暗！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猩红的画面瞬间消失。 屏幕彻底黑了下去，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倒映着孙经理惊恐万状、涕泪横流的扭曲脸庞。

办公室里死寂一片，只剩下孙经理粗重得像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他自己剧烈的心跳。阳光透过明亮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汗湿的头发和惨白的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瘫软在椅子里，眼神发直，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门外。 金泽工位上的座机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办公区的宁静。所有埋头工作的同事都吓了一跳，纷纷抬起头，目光投向经理室紧闭的门，又疑惑地看向金泽。

金泽慢条斯理地拿起电话，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喂，孙经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哭腔和巨大惊恐的声音，音量极小，像是怕惊动什么，断断续续，语无伦次： “金…金泽…那个方案…V2…好…很好！就用那个！马上…马上执行！你…你全权负责！不用…不用再给我看了！还有…我今天不舒服…不！我接下来几天…可能都不舒服…别找我…千万别找我汇报！就这样！”

“啪嗒！” 电话被那边慌乱地挂断了，只剩下忙音。

金泽面无表情地放下听筒。旁边的小胖把耳朵都快贴到他脸上了，此刻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O型，一脸见了终极BOSS的震撼表情。“我…我勒个去…泽哥…你到底给孙扒皮发了啥玩意儿？他这声音…吓尿了吧？比见了阎王还怂！”

金泽没回答，只是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经理室那扇紧闭的门。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却像冬日冰面下涌动的暗流，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冷冽和尘埃落定后的平静。白天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憋屈，深夜电梯里被鬼追讨方案的荒诞，此刻都在这通电话里得到了某种扭曲却畅快的回响。

他抬起手，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挡住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微光。 “方案……改好了。”

小胖还在那挠头，百思不得其解：“邪门…太邪门了…难道那女鬼顺着网线爬进孙扒皮电脑了？”他忽然眼睛一亮，贼兮兮地搓着手，“泽哥，我看孙扒皮那杯进口咖啡…他就喝了一口，吓跑了…怪可惜的…我去帮你收拾善后？顺便…嘿嘿…替他尝尝凉了没？”

金泽闭上眼，彻底放松地陷进椅子里，仿佛已经沉沉睡去，对小胖的“善后”提议不置可否。

窗外的阳光正好，将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照得一片辉煌。办公室里恢复了键盘敲击的噼啪声，仿佛刚才那通诡异的电话从未发生过。只有经理室紧闭的门后，死寂一片，如同一个被彻底吓破胆的、阳光也照不进的囚笼。尘埃在光束里无声地飞舞，一切都按部就班，崭新的一天，似乎真的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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