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顾问的责任

灰婆细细品尝着龙弘涛准备的鱼干汤和栗面饼，尽管处境艰难，她依然保持着巫者的仪态，每一口都吃得缓慢而庄重。热汤下肚，她脸上的疲惫似乎缓解了些许，那双与灵婆相似的深邃却平和的眼睛也重新焕发出神采。

用餐完毕，岩母温和地开口：“灰婆，我让人为你准备休息的地方。奔波了这么久，你需要好好睡一觉。”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灰婆缓缓摇头：“感谢你的好意，岩母。但我必须回到我的族人身边。他们还在黑森林边缘挨饿受冻，作为他们的巫，我不能独自享受温暖和安宁。”

这番话让洞内不少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就连一向面无表情的灵婆，眼中也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岩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她没有强求，而是吩咐道：“再多准备一些食物，让灰婆带回去。石臂，你带几个人护送灰婆，确保她安全回到族人身边。”

灰婆向岩母深深一躬：“青岩部落的慷慨，灰狼部永远不会忘记。”

当灰婆带着食物在石臂的护送下离开后，洞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龙弘涛原本想趁机溜走，但犹豫了一下，还是留了下来。他注意到岩母的眼神中带着沉思，似乎正在权衡着什么。

果然，岩母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长老们，最后落在了龙弘涛身上：“弘，你留下。其他人先散去，但不要走远，随时待命。”

长老们陆续离开，只剩下岩母和龙弘涛两人对坐在火塘旁。跳动的火光在岩母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让她的表情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弘，”岩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重量，“你是我的顾问。现在告诉我，按照汉部落的智慧，我们应该如何处理灰狼部这些人？”

龙弘涛心里一紧，知道考验来了。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谨慎地选择用词：

“岩母，汉部落遇到这种情况，通常有两种做法。”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种，如果部落足够强大，可以直接接纳这些人，让他们成为部落的一部分。好处是人口增加很快，劳动力变多；坏处是可能会带来混乱，新老族人需要时间磨合，食物压力也会变大。”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岩母的反应，然后继续说：“第二种，如果部落还不够强大，可以先用帮助的名义，让这些人在附近落脚，提供一些基本援助，等时机成熟再慢慢融合。好处是对部落冲击小，坏处是需要很长时间，而且过程中可能会有变数。”

岩母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以汉部落的眼光看，我们现在应该选择哪种？”

龙弘涛沉吟片刻：“我认为第二种更稳妥。灰狼部虽然现在落魄，但灰婆还在，她的影响力很大。直接接纳可能会让两个部落的生活和信仰产生冲突。”他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而且，我们刚刚开始春耕准备，食物储备并不充裕，突然增加五十多人，压力会很大。”

岩母若有所思：“但如果让他们在附近落脚，怎么确保他们不会成为威胁？怎么确保他们最终会融入我们，而不是重新独立出去？”

龙弘涛早就料到会有此问，立即回答：“可以采取一些措施。比如，让他们住在我们能监视到的地方；提供食物援助，但要求他们用劳动或知识来交换；鼓励两个部落之间的通婚；最重要的是，”他加重语气，“让灰婆参与进来，给她一定的地位和话语权，但要在灵婆之下。这样既能安抚灰狼部的人，又能确保神权体系的统一。”

岩母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你说得很有道理。但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我们帮助了他们，春天过后他们恢复了力气，却选择离开，那我们不就是白白浪费了食物和精力吗？”

龙弘涛点点头：“这是个风险。但我们可以通过两种方式来降低这个风险：一是让他们欠下‘人情债’，提供帮助的同时强调这是青岩部落的慷慨；二是在帮助过程中，让他们逐渐依赖我们的物资和技术，比如只提供加工过的食物，而不是原材料；提供先进的工具，但保留制作技术。”

说到这里，龙弘涛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而且，根据灰婆所说，另一部分灰狼部的青壮年往上游去了，可能会重建部落。如果他们成功的话，我们现在善待这些老弱妇孺，将来或许能通过他们与新的灰狼部建立联系，甚至产生影响。”

岩母沉默了，目光投向跳动的火焰，似乎在权衡每一个选择的利弊。龙弘涛安静地等待着，不敢打扰她的思考。

许久，岩母终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很好，弘。你尽到了顾问的责任。现在先去休息吧，我需要独自思考一会儿。”

龙弘涛如释重负，行礼后退出了山洞。晚风清凉，吹散了他心头的紧张感。他抬头望向星空，不知道自己的建议会对这个部落，对这些逃难的人产生怎样的影响。

那一夜，岩母山洞中的火光很晚才熄灭。

第二天清晨，龙弘涛醒来时，发现部落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猎人们依然在巡逻警戒，但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等待的平静。他注意到岩母和几位长老很早就聚在一起商议，但讨论的内容无人知晓。

中午时分，龙弘涛正在指导岩根如何用简单的符号记录皮甲制作的关键步骤，忽然听到洞口传来一阵骚动。他抬头望去，不由得愣住了。

只见青剌带着一队猎人，正从西边的山梁上走来。而跟在他们身后的，是四十多个灰狼部的老弱妇孺——有拄着树枝当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婴儿的妇女，还有牵着母亲衣角、面黄肌瘦的孩子。

这些人衣衫褴褛，面带饥色，但眼中却闪烁着希望的光芒。他们小心翼翼地跟在青剌身后，既害怕又期待地打量着青岩部落的山洞和居民。

龙弘涛心中一震，顿时明白了岩母的决定——她选择了直接接纳这些逃难者，而不是让他们在附近落脚等待融合。

这一刻，龙弘涛从心底佩服岩母的魄力与自信。这个决定风险很大，需要强大的领导力和掌控力，但一旦成功，收获也将是巨大的。青岩部落将一夜之间增加近一半的人口，劳动力大大增强；而且这些经历过苦难的人，对收留他们的部落往往会更加忠诚。

“弘！”岩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看来你不能闲着了。我们需要准备更多的食物和住处，这些人又饿又累，需要立即安置。”

龙弘涛转身，看到岩母站在山洞入口处，目光坚定而沉着。在她身后，灵婆和灰婆并肩而立——两位巫者似乎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

“是，岩母。”龙弘涛立即应道，“我这就去准备。”

当他走向火塘区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刚刚抵达的灰狼部族人。他们正被青岩部落的妇女们围着，分发着食物和水。一个灰狼部的小女孩接过一块栗面饼，怯生生地咬了一口，然后露出了来到青岩部落后的第一个微笑。

龙弘涛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正在见证历史，见证一个部落壮大的关键时刻。而他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为这个历史进程的参与者和推动者。

生存与壮大的道路从来都不容易，但看着那个小女孩脸上的笑容，龙弘涛觉得，岩母的选择或许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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