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你是萨满？

岩爪的病情就像黑森林里变幻莫测的天气，时而乌云密布，时而透出一丝微光。龙弘涛那套东拼西凑的土法子上阵后，情况确实稳定了片刻，但那该死的高热如同跗骨之蛆，去而复返，反复折腾着年轻猎人的身体，也折磨着所有关心他人的心。

青剌几乎是不眠不休，眼睛熬得通红，像一头守护幼崽的母狼，固执地用冷水皮子擦拭儿子的身体，一遍又一遍，喂进去的姜艾汤水多半又顺着无意识的嘴角流出来。灵婆则守在一旁，浑浊的眼睛半闭半睁，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向祖灵祈祷，还是在用她积累了一生的经验默默观察判断。龙弘涛更是提心吊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那点“医术”有多不靠谱，每一次体温回升都让他心惊肉跳，生怕是自己瞎搞加速了悲剧的发生。

提心吊胆地熬过一夜，又撑过了一个上午，就在所有人都快要被疲惫和绝望压垮时，转机终于出现了。

岩爪额头那吓人的滚烫热度，这一次是真的、彻底地退了下去。虽然人还虚弱地昏睡着，但呼吸变得平稳悠长，不再是那种急促危险的拉扯，脸颊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也褪去，显露出失血后的苍白。这意味着，他最危险的关口，大概率是闯过去了！

青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颤抖着手，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儿子额头的温度，终于，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冲垮了她紧绷的神经。这个坚强的女猎人猛地抱住儿子，压抑地痛哭出声，只不过这次的泪水里，不再是绝望，而是宣泄后的轻松与后怕。

她松开岩爪，转过身，先是重重地对着灵婆磕了个头，声音哽咽：“谢…谢灵婆！”接着又看向一脸懵圈的龙弘涛，眼神里充满了最质朴的感激，“弘！谢！谢你！”

龙弘涛自己还迷糊着呢，心里嘀咕：这就好了？野蒜汁和姜汤真能对付细菌感染？还是这哥们自身免疫系统实在强悍？或者是灵婆那些听不清的咒语起了作用？他胡乱地摆着手，连说带比划：“没事…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高度紧张后的松弛感如同潮水般袭来，一夜未睡的疲惫瞬间将他吞没。他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跟青剌和灵婆含糊地打了个招呼，就摇摇晃晃地走到岩花那儿，要了一大块冷掉的烤栗面饼和肉干，狼吞虎咽地填饱了咕咕叫的肚子，然后一头扎回自己那个铺着干草的角落，几乎在躺倒的瞬间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外界的一切声音、光影都与他无关。他甚至不知道在他沉睡时，岩母来看过情况，满意地离开；不知道狩猎队又组织了一次小规模外出，带回了些许食物；也不知道山洞里的人们低声议论着他是如何用奇怪的办法稳住了岩爪的伤势。

直到冰凉的月光透过山洞缝隙，如水银般洒满地面，他才悠悠转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满足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感觉精力恢复了不少。他先是跑到山洞角落一个专门挖出的土坑处，痛快地排空了积蓄已久的废水，然后便急匆匆地走向岩爪休息的地方，想去看看情况。

此时守在那里的已经不是青剌。只见一个身影安静地坐在岩爪旁边的兽皮上，借着篝火的余晖，能看出那是个年轻的女孩，大概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间和青果有六七分相似，却更显稚嫩和安静。她正是岩母最小的女儿，青藤。龙弘涛知道她，但因为青藤性格颇为内向害羞，平时总是安静地跟在母亲或姐姐身后干活，两人几乎从未有过交流。

见到龙弘涛过来，青藤像是受惊的小鹿般猛地抬起头，脸颊迅速飞起两抹红晕，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小声地、磕磕巴巴地说：“弘…弘…来了…他，岩爪，好多了…”

龙弘涛对她友善地点点头，也放轻了声音：“我…看看。”他蹲下身，仔细查看了岩爪的状况。呼吸平稳，额头温度正常，虽然还在昏睡，但脸色比之前好看多了。他这才真正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看来运气这次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他注意到青藤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却还强打着精神守着，便比划着说：“你，睡。我，看一会。”

青藤的脸更红了，连忙摇头，声音细若蚊蚋：“不…不用…阿母让我…”但她的眼皮实在不争气地又在打架。

龙弘涛坚持地指指不远处已经裹着兽皮睡熟的青剌旁边空地：“去，睡。有事，叫你。”

青藤犹豫了一下，或许是实在太困，或许是龙弘涛的语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她最终细声细气地说了句“谢…谢弘”，然后红着脸，轻手轻脚地走到青剌身边，拉过自己的兽皮毯子躺下，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夜深人静，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族人沉睡的鼾声。龙弘涛闲着也是闲着，便找来一块薄石板架在小火堆上，又摸出一把白天留下的松子，慢悠悠地烤着吃，享受着这劫后余生的片刻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打破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如同暗夜里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火光照耀的边缘。是灵婆。

龙弘涛心里咯噔一下，瞬间警惕起来，烤松子的动作都顿住了。这老太太大半夜不睡觉，想干嘛？

灵婆却没有立刻看他，她先是走到岩爪身边，伸出干枯如鸡爪的手，仔细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确认情况确实稳定后，这才缓缓转过身。

她那浑浊的、仿佛蒙着一层白翳的眼睛，在跳跃的火光下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直直地看向龙弘涛，沉默了半晌，才用一种极低、极嘶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

“弘…你，也是…萨满？”

龙弘涛心里顿时明镜似的。原来是因为他用了那些“奇怪”却似乎有效的方法，让这老太太产生了怀疑，以为他和她是“同行”，拥有某种沟通神灵或者掌控神秘力量的能力。

他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赶紧撇清关系：“不！不是！我，不是萨满！”他指着自己的眼睛和脑袋，努力组织着简单的词汇，“我看…部落里，大巫，救人…学的。一点…点。”

他可不想被扣上“萨满”这顶高帽，这意味着要卷入更深的神权斗争，解释不清的力量来源更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保持一个“有点小聪明的异乡人”形象才是最安全的。

灵婆沉默地听着，深陷的眼窝阴影让她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她低头思索了好一会儿，久到龙弘涛都觉得空气要凝固了。

终于，她再次抬起头，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汉部落…大巫。怎么救人？你，有空…跟我说说。”

龙弘涛心里暗叫一声苦。这老太太果然没死心，还想套他话，打听他那根本不存在的“汉部落”的医疗体系呢。

直接拒绝？眼下显然不是和部落里这位精神领袖翻脸的最好时机。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好…有空…说。”

灵婆得到这个不算承诺的承诺，也不再废话，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过身，拄着她的骨杖，慢慢融入了山洞深处的黑暗里。

留下龙弘涛一个人对着噼啪作响的火堆，手里的松子也不香了。他看着跳动的火焰，心里思绪翻腾。灵婆的试探像是一记警钟，提醒他未来的路必须更加小心。编造“汉部落”的细节看来是势在必行了，而且必须编得圆滑，既能解释自己的一些出格之举，又不能太过惊世骇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原始世界，果然处处是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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