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海岛清晨的阳光，总是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灿烂，蛮横地泼洒进来，将客厅里那几件“艺术品”照得几乎有些刺眼。

温黛盘腿坐在她那块专属的羊毛地毯上，面前摊开的既不是《母猪的产后护理》，也不是红薯测评报告，而是一本——《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

她看得眉头能夹死苍蝇，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板电脑光滑的屏幕上划拉，留下几道凌乱的痕迹。

“不对啊……”她喃喃自语，“这‘虚无’……怎么比花掉一百亿还难搞？”

祁渊端着一杯萃精度达到分子级别的咖啡走近，目光掠过屏幕上的书名，又落在她明显烦躁的脸上。

“遇到哲学困境？”他放下杯子，在她身边坐下，手臂习惯性地环过她身后。

温黛把书一推，整个人向后瘫倒，后脑勺砸在祁渊腿上：“祁老师，我觉得我病了。”

“体温36.7度，心率72，血压……”祁渊下意识报数据。

“不是那种病！”温黛打断他，抬手捂住他的嘴，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盏价格堪比小型潜艇的吊灯，“是那种……‘钱多烧得慌’之后的……贤者时间？空虚寂寞冷？”

她翻了个身，脸埋在他熨帖的西装裤面料里，声音闷闷的：“以前系统在，天天想着怎么把它喂饱，日子充实得脚不沾地。现在……兔毛薅了，红薯烤了，秦聿也差不多凉透了……我好像……找不到新乐子了。”

她叹了口气，带着点自己都嫌弃的矫情：“这就是传说中的，‘有钱人的烦恼’？”

祁渊安静地听着，手指插入她微乱的长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他没有立刻给出“购买十七颗卫星组成笑脸阵列”或者“给珠穆朗玛峰安装电梯”之类的方案。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或许，你需要的是一个‘非消费型目标’。”

“比如？”温黛抬起脸，眼睛里的迷茫货真价实。

“比如，”祁渊思考着，目光扫过那本《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学会修理这台缝纫机。”

他指了指角落里那台之前被她用来制造丑雨衣、此刻略显寂寥的缝纫机。

温黛：“……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学会修它？为什么？快乐值在哪里？这不符合我们的核心人设！”

“过程本身可能产生心流体验，其价值未必低于消费。”祁渊试图用数据说服她，“而且，成功修复一件物品带来的成就感，其情绪峰值有时能超越一次成功的巨额采购。”

温黛狐疑地看着他：“祁老师，你是不是偷偷看了什么鸡汤文学？”

“只是基于广泛心理学研究的数据推论。”祁渊面不改色，但指尖却悄悄将她的一缕头发绕了又绕。

温黛将信将疑地坐起来，爬到那台缝纫机前，左看右看：“这玩意儿……从哪儿开始修？”

祁渊已经拿出了平板，调出这台缝纫机的全息结构图和各部件功能说明，甚至还有故障排查流程图。“根据你上次使用时的情况（线迹混乱、断线频繁），初步判断可能是梭床故障或针杆位置偏移。建议先从清洁梭床开始……”

温黛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图解，头大如斗：“……我觉得我更空虚了。”

但看着祁渊那副“实验已开始请积极配合”的认真表情，她只好硬着头皮，按照他的“远程指导”，拿起小刷子和螺丝刀，开始对付那些细小的零件。

过程极其不顺利。

手指被针扎了一下。

螺丝拧滑丝了。

一个小弹簧蹦跶了半天找不到踪影。

她还差点把机油当成润滑剂滴错了地方。

温黛几次想甩手不干，但一抬头，就看到祁渊专注地看着她……手里的动作，时不时给出冷静精确的指令：“逆时针旋转15度”、“用镊子夹取，注意力度”、“检查那个凸轮是否对齐”。

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场胡闹，更像是在观测一场重要的卫星对接。

渐渐地，温黛那点浮躁的“空虚”被这种专注一点点挤占了。她开始跟那根不听话的针杠上，跟那个小小的梭床较劲，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细密的汗。

当她把最后一个零件装回去，试探性地踩下踏板——

“嗡——”

机器发出了平稳流畅的运转声！针头上上下下，带着线，在废布料上走出一行……虽然还是有点歪，但至少连续不断的线迹！

“成功了？！”温黛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猛地跳起来，举着那块废布料，像是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祁老师！你看！我修好了！它动了！它没散架！”

她脸上沾着机油，头发也有些乱，但眼睛亮得惊人，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孩童般的兴奋和成就感。

祁渊走上前，没有看那缝纫机，而是看着她发光的脸。

他拿出随身带的消毒湿巾，仔细地、一点点擦掉她脸上的污渍。

“嗯。”他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数据记录显示，修复过程中的挫折感与成功后的愉悦感形成强烈对比，情绪峰值显著。”

温黛才不管什么数据峰值，她兴奋地抓住他的手：“我们接下来修什么？那个烤红薯的炉子好像有点漏风？或者……试试把游艇的发动机拆了？”

祁渊：“……”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快速评估拆游艇发动机的风险与快乐值产出比。

最终，他选择了更稳妥的方案：“或许，可以先从组装一个宜家书架开始。”

“宜家？”温黛眨眨眼，随即露出一个更兴奋的笑容，“好啊！我们要不要包个专机，把斯德哥尔摩最大的宜家商场搬空？然后在这个岛上盖一个宜家迷宫？”

祁渊看着她重新燃起熊熊斗志（虽然方向有点歪）的眼睛，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可以。”他点头，“我让阿晋联系瑞典首相。”

（……）

几天后，岛上真的运来了堆积如山的宜家平板包装家具。

温黛指挥着工人们把箱子堆在面朝大海的巨大露台上，自己拿着电动螺丝刀，对着那本天书一样的安装说明书，再次陷入了“哲学思考”。

祁渊则坐在一旁的阳伞下，面前放着三台平板，分别显示着：家具组装3D模拟动画、全球宜家家具投诉率大数据分析、以及……露台监控画面里正和一块木板较劲的温黛。

当温黛终于成功将第一个BILLY书架立起来（虽然有点晃），并且没有多出来任何零件时，她激动地差点把螺丝刀扔进海里。

“祁老师！看！我装的！它站起来了！”她围着书架又蹦又跳。

祁渊放下平板，走过去，伸手晃了晃那个书架。

“嗯，稳定性达到标准值的87%。”他给出评价，“对于首次尝试，数据表现良好。”

温黛得意地扬起下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情绪可视化】APP果然有推送。

【提示：合作伙伴因成功完成一次中等难度体力劳动并获得认可，情绪能级+15。备注：该成就感可持续时间较长，建议强化此行为模式。】

温黛看着屏幕，又看看那个略显单薄的书架，最后看向祁渊。

海风吹起他一丝不苟的额发，夕阳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他正低头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 probably 又是各种见鬼的数据。

但她忽然觉得，那些曾经需要砸下百亿才能填满的空隙，此刻好像被一些更细小、更踏实的东西，悄悄填满了。

也许，快乐从来不止一种配方。

有时候，它需要火箭和卫星。

有时候，它只需要一个歪歪扭扭的书架，和一个愿意陪你一起犯傻的人。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祁老师。”

“嗯？”

“下次……我们试试修一块机械表吧？就那种里面有几百万个零件的那种！”

祁渊敲击平板的手指顿了顿。

“……好。”他应道，声音里带着纵容的叹息。

“我去订制防静电工作台和显微操作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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