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海岛的夜晚，空气里浸透了咸湿的海风和某种热带花朵甜腻的香气。主卧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

温黛趴在地毯上，下巴抵着那本《母猪的产后护理》，脚丫子在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平板电脑屏幕暗着，旁边扔着那把金光闪闪的剪刀和那件半成品丑雨衣。

她有点百无聊赖。

这种“百无聊赖”很新鲜。以前被系统催命似的赶着花钱，每一天都像打仗，肾上腺素飙升。现在……现在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钱还是那么多（甚至更多了），但那股“不花完就要变狗”的紧迫感没了，她反而有点……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她甚至开始翻那本《母猪的产后护理》——这玩意儿是之前为了构想“快乐猪猪”农场时，祁渊让人送来的参考资料之一。

“祁老师……”她拖长了调子，声音闷闷的，“我好闲啊……”

祁渊正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对着一个超薄的柔性屏幕处理工作。闻言，他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从复杂的数据流上移开，落在她身上。

“‘闲’是一种主观感受。”他客观地评价，“根据监测，你过去一小时的肢体活动频率降低了37%，但大脑皮层活跃度仍维持在较高水平，可能存在‘隐性忙碌’。”

温黛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昂贵的艺术吊灯：“我说的是精神空虚！没有花钱的KPI了！人生失去了方向！”

祁渊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处理这个抽象的概念。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工作，走到她身边，坐下，将她捞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你可以自行设定KPI。”他提出解决方案，“例如，每日必须完成一项额度不低于一千万的‘无目的性支出’，或者，每周气哭秦聿一次。”

温黛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用脑袋撞了撞他下巴：“那多没劲！没有系统盯着，赢了都没成就感！”她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他衬衫的扣子，“就是觉得……以前虽然被逼得慌，但每天都有新乐子。现在嘛……”

她顿了顿，找了个贴切的比喻：“就像玩网游，突然给你开了无限金币挂，一开始很爽，但刷久了，反而不知道干嘛了。”

祁渊安静地听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或许，你可以尝试将注意力从‘花钱’本身，转移到‘花钱带来的过程体验’上。”

“比如？”温黛抬起眼。

“比如，”祁渊思考了一下，“你可以研究一下，如何用最奢侈的方式，烤出一个最完美的红薯。”

温黛：“……哈？”

“从红薯品种的选择，到烤制设备的定制，燃料的甄别（例如，用陈年葡萄酒木桶的橡木），甚至吃红薯时搭配的餐具、音乐、环境……”祁渊用他那种分析卫星轨道的语气，描述着如何将一件简单的事复杂化、奢侈化，“这个过程消耗的时间、精力、金钱，以及最终成品带来的体验，或许能产生不同于以往的快乐值。”

温黛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喃喃道：“祁老师，你真是个天才……这种‘吃饱了撑的’的事情，被你说得这么高大上……”

但她不得不承认，她有点被说动了。

“那……”她眼睛转了转，“我们先从哪个环节开始？红薯品种？我记得以前看过新闻，日本那种黑乎乎什么蜜薯，好像挺贵？”

祁渊已经拿起了平板：“已经检索到全球十七种顶级食用薯类品种的详细数据、产地、采购难度及空运成本分析报告。另外，定制窑炉的方案有三套，需要你确认喜欢中世纪城堡风格还是未来太空舱风格。”

温黛：“……”她凑过去看平板，果然看到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和设计图。

“等等，”她指着其中一套带着金属铆钉和齿轮装饰、看起来像蒸汽朋克产物的烤炉设计图，“这个……烤出来的红薯会自带机油味吗？”

“外壳材料采用特种航天合金，内部加热元件……”祁渊开始专业讲解。

“停！”温黛捂住他的嘴，眼睛弯起来，“就这个！看起来够傻……不是，够有创意！”

她抢过平板，兴致勃勃地开始研究那十七种红薯，嘴里嘀咕着：“这个甜度高……这个口感粉……哎呀难以抉择……要不每种都烤一遍做个对比测评？”

祁渊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可以。”他点头，“我会让人准备测评表格，指标包括但不限于：甜度、香气、糯度、皮肉分离难易度、以及……食用后的情绪提升指数。”

温黛抬头，冲他龇牙一笑：“祁老师，你真是我‘败家’路上最坚实的后盾！”

接下来的几天，岛上俨然成了一个“顶级红薯研究中心”。

空运来的各种珍贵薯类堆满了厨房一角，那个造型夸张的蒸汽朋克烤炉被安置在面朝大海的露台上，旁边还配了一个放着冰镇香槟的纯金小推车（温黛坚持认为吃热红薯需要配冰酒解腻）。

温黛围着那个烤炉上蹿下跳，一会儿研究火候，一会儿记录数据，脸上蹭了好几道黑灰。

祁渊则坐在一旁的阳伞下，实时接收着她通过手腕上的智能手表传回来的“实验数据”，并给出冷静的调整建议：“A区温度偏高17度，可能导致外焦里生。建议调整左侧风门角度，或增加一个旋转支架确保受热均匀。”

当第一个冒着热气、散发着奇异香气的红薯（据说用的是亚马逊雨林深处某个部落祭祀用的品种）终于出炉时，温黛几乎是虔诚地把它捧到祁渊面前的测评桌上。

她用一把小巧的、镶嵌着宝石的银刀切开红薯，里面金黄糯软的质地让她欢呼一声。

“快！尝尝！”她挖了一勺，吹了吹，递到祁渊嘴边，眼睛亮得惊人。

祁渊看着她递过来的勺子，又看看她鼻尖上的灰，迟疑了一下，张口吃了下去。

他慢慢咀嚼着，表情没什么变化。

“怎么样怎么样？”温黛迫不及待地问。

“甜度适中，口感绵密，香气有层次。”祁渊给出专业点评，“但尾部略有焦苦，可能由于形状不规则导致受热不均。下次建议选择个头更匀称的样本。”

温黛才不管什么焦苦，她自己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满足地眯起眼：“好吃！这快乐值……起码值一百万！”

她说着，又把勺子递过去，非要祁渊再吃一口。

祁渊看着她被烫得泛红的嘴唇和亮晶晶的眼睛，顺从地又吃了一口。

这时，温黛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情绪可视化”APP推送：检测到合作伙伴因摄入高糖分碳水化合物及观测到宿主满足表情，情绪能级+8。备注：红薯测评项目初步成功，快乐成本比优于预期。】

温黛看着屏幕，得意地冲祁渊扬了扬下巴：“看！数据不会说谎！”

祁渊推了推眼镜，避开她的目光，耳根却微微泛红。他拿起餐巾，伸手，轻轻擦掉她鼻尖上那点早已干掉的灰。

夕阳将露台染成蜜色，烤红薯的香气混合着海风，弥漫在空气里。

温黛吃着价值连城的红薯，看着对面那个耳根微红、一本正经分析薯类口感的女人，心里那点因为“无限金币”而产生的虚无感，忽然就被这实实在在的、冒着热气的香甜填满了。

也许，祁渊是对的。

快乐的形式从来不止一种。

有时候是砸下百亿放卫星的惊天动地。

有时候……只是和一个对的人，一起浪费很多很多的时间和金钱，烤一个完美的红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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