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还是一场空梦？

王婆婆——不，那一声蕴含无尽悲愤与守护执念的厉啸，几乎将父亲的魂魄都震出窍。黑色的阴煞之气如魔狱中的鬼手，死死扼住他的咽喉，将他死死钉在土墙之上。他的脸由骇然转为酱紫色，眼球暴突，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绝望声响，四肢徒劳地踢打着空气。

死亡的阴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笼罩在这个赋予我生命、却又亲手要将我推入死亡的男人身上。

我躺在地上，体内符水的毒性仍在肆虐，在彻骨阴寒与焚身灼烧之间无缝交替的煎熬几乎要将我的意识撕成碎片。但王婆魂体那不顾一切的爆发，以及她方才那番字字泣血的话语，却像另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强行吊住了我即将涣散的神智。

原来，那日她给我送来最后一件缝补好的衣服，叮嘱我晚上关好门窗时，那慈祥的、布满皱纹的笑容背后，竟已是阴阳永隔！可她放不下我，凭着这股惊世骇俗的执念，她强留人间，以魂体之姿，继续守护在我这个“祸害”身边！甚至不敢靠我太近，怕她死后凝聚的阴怨之气伤了我这贫弱的体质！

这是何等深沉却又绝望的爱！

“婆…婆…”我艰难地发出气音，眼泪混着黑血滑落，不是因为身体的痛，而是因为心口那炸开的、无法形容的酸楚与悲愤。

我的呼唤，像一根细微却坚韧的丝线，牵动了王婆狂暴的魂体。那缠绕在父亲脖颈上的黑色煞气微微一滞。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再次转过头，那双燃烧着幽绿魂火的“眼睛”望向我。

那里面，疯狂稍褪，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悲伤和焦虑。她看到我不断呕出的黑血，感受到我生命气息正在快速流逝。

父亲得到了片刻喘息，贪婪地大口呼吸，眼中却再无半分之前的狠戾，只剩下最原始的、对未知邪祟的恐惧，以及一丝…对眼前这超乎想象景象的茫然。

王婆的魂影飘忽不定，显然，如此剧烈地干预阳间事物，尤其是对抗父亲身上那碗符水所蕴含的某种针对我的恶毒力量，对她这新生的魂体消耗极大。

她看着我，又猛地瞪向几乎瘫软的父亲，魂体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剧烈扭曲着。忽然，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是一种毅然决然、甚至带着自我毁灭意味的决绝。

她周身的滔天煞气猛地向内一收，不再是攻击姿态，那幽绿的眼眸中疯狂尽褪，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悲壮的温柔。

“娃…”她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却轻飘飘的，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婆婆…不能再护着你了…”

话音未落，她那凝聚的魂体骤然化作一道精纯无比的黑色流光，不再是阴冷煞气，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温和而强大的阴性能量本源——那是她作为魂体最核心的东西！

这道流光无视了空间距离，瞬间没入我的胸口！

“呃啊——！”

我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鸣！

没有想象中的冲击和破坏。相反，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凉气息，如同甘泉涌入了干涸灼烧的沙漠，迅速渗透我的四肢百骸！王婆竟是以她最本源的魂力，强行中和那在我体内肆虐的符水毒性！

那冰寒与灼烧交织的痛苦，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仿佛堵塞了十八年的经脉穴窍，在这一刻被一股温柔却强大的力量强行贯通！

更令我震惊的是，我自幼沉积在体内的、来自母亲回魂夜的那缕阴气，仿佛被王婆这同源却更强大的魂力彻底激活、同化、并壮大了！它们在我体内欢快地奔流，不再是病弱的根源，反而化作了一种…我能隐约感知、甚至试图掌控的力量！

黑色的污血不再呕出，苍白的皮肤下，隐隐透出一种玉石般的光泽。我的力气在飞速恢复，甚至远超以往任何时候！感官变得异常敏锐，我能清晰地听到父亲粗重惊恐的喘息，能“看”到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阴气流动，甚至能感受到这屋外夜风中夹杂的、那些寻常看不见的“东西”的窃窃私语！

短短几个呼吸间，我从濒死边缘被强行拉回，并且脱胎换骨！

而代价是…

我抬眼望去。

王婆的魂影变得极其淡薄，几乎透明，漂浮在半空中，轮廓模糊不清，那幽绿的魂火黯淡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她欣慰地、眷恋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想最后触摸我一下，但那双虚化的手终究还是停在了我眼前。

然后，如同轻烟般，缓缓消散在了空气中。

“婆婆！！！”

这一次，我的呼喊声洪亮、充满力量，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我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动作轻盈而充满力量感，再无半分过去的病弱！

我伸手徒劳地抓向那空荡荡的空气，却什么也抓不住。

那个用米汤喂大我、用土方护着我、死后化鬼仍不忘守护我的老人…彻底消失了。为了救我，她燃尽了自己最后的魂力，形神俱灭，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已失去。

无尽的悲伤和暴怒，如同火山在我胸腔内爆发！十八年来所有的委屈、恐惧、孤独、被视作“祸害”的屈辱，以及此刻失去唯一至亲的剧痛，全部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我猛地转头，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利刃，死死钉在刚刚缓过气、正试图爬起来的父亲身上！

是他！一切都是因为他！

就因为我出生导致了母亲的死亡，他就恨了我十八年！视我为仇敌！甚至在我成年礼这天，要用如此恶毒的手段取我性命！最终，逼得王婆婆魂飞魄散才救下我！

“你…”我的声音冰冷得我自己都陌生，蕴含着压抑到极致的疯狂，“你叫我祸害？”

父亲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撞翻了旁边的矮凳，脸上再无半分父亲的威严，只剩下最丑陋的恐惧。

“你…你没死…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他声音颤抖，语无伦次。

“怪物？”我一步步逼近他，体内那股新生的、融合了母亲遗留阴气与王婆魂力的力量在奔腾咆哮，“生下我，却从未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视亲生子为仇寇，下毒弑子！逼得与我相依为命的婆婆魂飞魄散！到底谁才是怪物？！！”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藤鞭，打散了所谓的血肉亲情，打醒了我这18年来的虚妄。

十八年的漠视，十八年的冷眼，村里孩子的嘲笑，病痛缠身时的无助，夜晚被阴祟惊扰的恐惧…一幕幕在我眼前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王婆婆那消散的、欣慰又眷恋的眼神上！

杀意！

前所未有的杀意充斥了我的脑海！

既然你视我为祸端，既然你恨不得我死，既然你夺走了我最后的光…

那我们就做个了断吧！

我猛地伸出手——那双手不再瘦弱，反而修长有力，指尖隐隐缠绕着一丝肉眼难以察觉的黑色气流——隔空便抓向他的脖子！

并非物理意义上的接触，但那股澎湃的阴气却化作无形的力场，瞬间将父亲凭空提起，再一次狠狠掼在墙上！

“咳…呃…”他双脚离地，痛苦地挣扎，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极致的恐惧。他或许从未想过，那个他一直视为病弱、可随意抹杀的“祸患”，竟然拥有如此超乎想象的力量！

“十八年的债，”我的眼神冰冷无情，心中只有毁灭的欲望，“今天，就做个了结吧！”

我五指缓缓收拢，那股无形的阴气力场开始急剧收缩，挤压着他的脖颈，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父亲的脸由红变紫，眼球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来，死亡的恐惧彻底淹没了他。他徒劳地掰扯着那根本不存在的力量，喉咙里挤出破碎的、绝望的哀鸣。

就在我即将彻底碾碎他喉咙，了结这所谓父子孽缘的最后一刹那——

“不…不！！道长！救命！！道长！！！”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发出凄厉到变形的惊呼，声音中带着一种绝望的、最后的期盼。

几乎是同时——

呼！

一股远比王婆魂力更阴冷、更诡异、带着浓郁邪煞之气的阴风猛地从屋外灌入，吹得我衣衫猎猎作响，甚至打乱了我体内刚聚结的阴气！

门槛处，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

一个身穿陈旧褪色黑色道袍，身形干瘦如枯槁，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男人。他的脸苍白得如同刷了一层白蜡，毫无血色，一双眼睛却深陷在眼窝里，闪烁着毒蛇般冰冷狡黠的光芒。他手中，还握着一杆惨白色的幡旗，旗面上用暗红色的朱砂画着扭曲诡异的符文，散发着令生人不适，令亡人作呕的气息。

黑袍道士！

他应着父亲的惊呼而来，如同幽灵般突兀出现，蜡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饶有兴致地、带着一丝贪婪打量着我，尤其是我周身尚未完全平息、汹涌流动的阴气。

“啧…”他发出如同砂纸摩擦般的轻笑，“没想到，这‘阴胎’不仅没死，反而因祸得福，融合了一丝残魂本源，自行激发了体质…妙，妙啊！省了老道我不少手脚！”

我的动作猛地一滞，掐着父亲的无形之力也下意识松了一瞬。

父亲“噗通”一声摔在地上，捂着脖子疯狂咳嗽喘息，看着那黑袍道士，如同看到了救星，连滚爬爬地躲到他身后，指着我对道士嘶喊：“道长！道长！他…他果然是怪物！杀了他！快杀了他！”

黑袍道士却看都没看父亲一眼，那双毒蛇般的眼睛始终锁定着我，蜡白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小友，火气别那么大。弑父…可是大罪过。”他的声音干涩难听，“更何况，你这身难得的‘资粮’，若是浪费了，岂不可惜？”

危机感！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笼罩了我，比刚才面对父亲的毒药时强烈十倍、百倍！这个突然出现的道士，诡异、邪门，而且…他明显是冲着我来的！

王婆的牺牲，父亲的狠毒，十八年的恩怨…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更恐怖的存在暂时压了下去。

我缓缓放下手，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全力运转，警惕地盯着这个枯槁如鬼的道士，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头顶。

了结？看来，今日想要了结过去，远比我想象的…要艰难和恐怖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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