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种降世

我出生的那个夜晚，雷鸣骤雨伴随着母亲撕心裂肺的痛呼直至她最后无声的沉寂。据接生婆后来说，我响亮的啼哭之后，产房里便只剩下父亲惊恐的咆哮和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母亲因我而大出血，香消玉殒。

父亲将母亲拥入怀中感受着挚爱体温的消逝，眼睁睁看着面庞一丝丝的苍白，悲愤交加，猩红的眼睛瞪向襁褓中仍无知无觉的我，视我为索命的债主、夺妻的仇敌……

他猛地举起我，便要向那冰冷坚硬的地面摔去！

“造孽啊！使不得！”接生婆王婆婆惊得魂飞魄散，她拼着老命，几乎是扑过去，一把将我从那失控的父亲手中夺了下来。我在她怀里哇哇大哭，父亲则颓然跪倒在母亲逐渐冰冷的身体旁，再抬头时，看我眼神只剩下冰冷的恨意与一丝漠然。

“祸种…你就是个祸端…”他喃喃道，这句话，也成了钉在我命运十字架上的第一根，也是最深的一根钉子。

王婆婆心善，又是远亲，见我无人照料，便主动将我抱回了家，用米汤一点点喂养。父亲不闻不问，仿佛我从不存在。

头七那夜，按照习俗，家人的魂魄会回返。王婆婆将我独自留在收拾出来的偏房小床上。夜半，我忽然止住了啼哭，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向空无一物的房门方向，咿咿呀呀地伸出手。

一股无形的、冰凉却并不刺骨的气息轻柔地包裹了我，带着难以言喻的悲伤和眷恋，隐约似有冰冷的指尖拂过我的脸颊，一颗通透的”水珠“从她身上滚落滑进了我那如月下河池般平静的瞳眸中，那是母亲残存的魂念，舍不得她拼了性命诞下的骨肉，回来看我最后一眼。母子连心也许是感应到她情感的变化，不多时我的眼中也泛起阵阵”涟波“，嚎啕大哭。

只是我灵智尚未完全，承受不住阴魂的接触，一缕本不该滞留阳世的阴气，便就此沉积在了我的体内。

自那以后，我便与寻常孩子不同。总是病恹恹的，身子骨贫瘦，三天两头感染风寒，汤药不断。更可怕的是，我似乎总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阴暗角落里一闪而过的黑影，夜里窗外模糊的哭泣声，甚至有时，会对着一片空气咯咯傻笑或吓得瑟瑟发抖。王婆婆总是紧张地把我护在身后，嘴里念念有词，撒着糯米或燃起艾草，那些“东西”才会暂时隐去身形消散退去。

她忧心忡忡地对偶尔过来送点微薄生活费的父亲说：“孩子体质至阴，易招阴祟，得小心护着。”

父亲只是冷眼旁观，甚至带着一丝厌弃和“果然如此”的神情，仿佛我这招鬼的体质，更加印证了我“祸害”的身份。

我就这样在王婆婆的庇护下，跌跌撞撞地长大。身子依旧瘦弱，脸色常年苍白，周围总是隐隐绕着些不干净的东西，靠着王婆婆那些土方和符咒勉强抵挡。

我无数次在梦里或恍惚间，感受到那股冰凉而温柔的气息，我知道那或许是母亲，可我从未看清过她的模样，关于她的一切，都只存在于王婆婆的叹息和父亲冰冷的恨意里。

十八岁生辰那天，父亲罕见地来了王婆婆家，手里还提着一壶酒和几碟小菜。

“孩子成年了，我来看看。”他语气平淡，甚至挤出了一丝极其生硬的笑容。

王婆婆有些迟疑，但终究没说什么。晚上，父亲给我倒了一碗浑浊的液体，说是家乡的米酒，成年了该喝一碗。

那碗“酒”味道刺鼻，带着一股浓郁的朱砂和符纸燃烧后的怪味。我心中警铃大作，但迫于父亲多年来积威甚重，还是在他冰冷的注视下，勉强喝了下去。

液体入喉，如同烧红的炭火一路滚下，随即又化作冰针，狠狠刺向四肢百骸！我痛得蜷缩在地，猛地咳出一大口发黑的淤血。

父亲陡然站立在我面前，脸上再无掩饰，只有积攒了十八年的刻骨恨意和一种扭曲的解脱。

“终于…能送你下去陪你娘了，你娘在下边一个人也不会孤单了。”他冷笑着，“你这祸种，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我意识模糊，只觉得浑身冰冷，生命似乎在急速流逝。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整个屋子突然剧烈一震！温度骤降，阴风狂啸，吹灭了所有灯烛。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划破黑暗，带着无尽的愤怒与疯狂——

那个自我出生便护着我、养了我十八年的王婆婆，此刻面目狰狞扭曲，周身竟散发出比我所见过的任何阴祟都要浓烈百倍的阴森之气！她如同厉鬼般猛地扑向我父亲，声音尖锐得刺破耳膜：

“谁让你动他——！”

我倒在冰冷的地上，看着这骇人的一幕，咳着黑血，心中骇浪滔天。

王婆婆…她…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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