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虞颂

我从未见过母亲的脸。

自记事起，母亲便只在深夜来看我。

一来，我出生后就过给皇后养着。

二来，她未曾被立妃。

“母亲，孩儿想看看您。”

八岁时，我大着胆子说。

她的笑意隐在夜色中，柔声说：“颂儿乖，再过一段时日，你我便能光明正大的会面了。”

“那我能和您一起生活吗？”我期待地问。

她沉默良久后回答：“能。”

不知为何，我觉得这夜的母亲格外忧伤。

她将我抱在怀中，我头顶慢慢被温热的泪水打湿。

“别哭，母亲，颂儿会乖乖的。”

“好，颂儿是好孩子，等母亲回来好吗？”

“您要去哪里？”

“去一个有些危险的地方。”

“母亲……”我抬头想看她，窗外却喧闹起来。

“刺客往这个方向跑了！给本皇子细细地搜！”虞顺的声音骤然响起，他比我大五岁，是皇后所出的嫡皇子。

“颂儿，母亲该走了，你一定要坚强，要保护好自己！”母亲的唇瓣在我脸颊留下最后的一吻。

我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突然有种预感——我们不会再见了。

我赤脚跑出殿外，我想告诉她：“母亲，我不做皇子了，你带我走吧！”

地上突然出现的石子绊住了我，深秋的石板又冷又硬，我的手肘和掌心一片刺痛。

顾不上去看，我继续追着母亲的方向跑，却撞上了一个人。

虞顺。

彼时的他身量惊人，比我高壮许多，只轻轻一推，我便又跌到了石板上。

“你要去哪？”虞顺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不关你事！让开！”我挣扎着爬起，却被他一脚踩住胸口。

饶是年幼无知，我也感到一阵屈辱。我的双手抓住他的脚，可力量悬殊，无论如何也挪不开。

“母亲，救我，母亲……”我明知道母亲不会回来，可心中还是忍不住向她求救。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虞顺俯下身来：“你那个卑贱的生母又来偷偷看你了吧。”

我停下了求救的心声，只觉得恐惧——

人人都说我的母亲是末等宫女，父王一朝临幸才有了我。

父王没有册封她，只因为此事有辱皇家体面。

我和我的母亲。

我们是这宫中的不体面。

所以我们只能入夜时见面。

所以父王曾不来看我。

所以我在虞顺质问时必须用沉默来保护母亲。

“我已经派了人在周围埋伏，你的母亲一踏出这宫门，便会被当作刺客抓起来。”虞顺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兴奋：“然后，活、活、打、死。”

我太害怕了，脑海中恐怖的画面让我失语，我在心中哭喊：“不！不！即便我的母亲是宫女，也不该被这样残忍地对待！”

泪水夺眶而出，我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

虞顺狰狞的笑脸。

遥远得无法抵达的宫门。

“除非……”虞顺的声音出现了转机。

我忍住喉头的哽咽：“除、除非什么？”

我的声音已近乎哀求，虞顺似乎很满意这样卑微的我。

“除非你在十个数内跑到宫门。”

我太心急了，急到没有听出虞顺话间抑制不住的玩耍的意味：“好！”

“十。”

虞顺的脚松开了。

“九。”

我痛恨自己的身体如此笨拙，竟浪费了两个数的时间。

“八。”

脚掌结实踩在石板上，我咬着牙狠狠向前跑。

“七。”

皇后的宫邸真得很大，大到两个皇子在此停留许久都未被人发现。

“六。”

母亲，你还好吗？你逃出去了？还是已经被押起来了？

“五。”

即便押起来，也不会处决得太快。

“四。”

我是皇子。对，我也是皇子，我可以直接对侍卫们下令。

“三。”

还有父王，他不会全然不管我们母子的。

“二。”

一条铁链从我的身侧甩出，冰凉滑腻得像一条蛇。

被这蛇缚住脚腕的同时，我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脚趾的指甲想必已经撬开碎裂。

好痛。

宫门离我很近了，门外似乎一片寂静。

母亲，你走了么？

“一。”

虞顺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你的动作也太慢了。就差一步。可惜。”

见我一直盯着宫门，虞顺接过身边暗卫手中的铁链，微笑说道：“你的生母这会已经被押走了，想必正在大刑伺候。你若是再快点该多好啊……”

“让我去见她，求你了。”我伏在地上，自尊和眼泪一起撞碎在石板上。

“你说什么？”虞顺的笑容更灿烂了。

“求你，让我去见母亲一面。”

“哈哈哈哈……”虞顺收紧了手中的铁链：“可以倒是可以。不过，我一直想养只猎犬，跑得很快的那种……若是你能像小猎犬一样爬过来求我，或许我会答应的。”

我常听人提起“恨”字，却不明白是何含义。

直至此时。

我起身，手脚并用爬向虞顺，脚腕上的铁链在黑夜中如此刺耳。

“求你……放我去见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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