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龙

夏日的山谷绿荫掩映，间有鸟啼婉转。

接二连三遇到状况的一行人颇有些消沉，默默行走了大半日。

“殿下，再往北走，就是被天雷烧毁的山头。”叶青探了路，策马回来禀报。

“这明珠是东海神物，遇到龙气便会发光。你们带上明珠，分四个方向盘查，若是有了线索，切勿轻举妄动，先来回禀。”虞颂安排好人手，便拿出一卷驭龙术准备翻看，抬首间看到靠着山石打坐的赢期——她的身形似乎更加消瘦了些。

午时，老秦一路率先回来：“殿下，东侧山脚有处幽深的洞穴，我们走到洞口，明珠大放光芒，许是有龙。”未免惊扰坠龙，几路人步行寻查，老秦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边擦汗边断断续续将话说完。

赢期撑着一旁的石头站起：“洞口可有不同寻常的气味？”

“这……四周都是烧焦的树木和野鸟野兽的，不曾闻到其他的味道，不过……好像有点血腥味。”

“老秦，你带路吧，请殿下一人和我同去，剩下人原地待命。若有血腥味，想必龙还活着，只是伤龙敏感易怒，去的人太多反而误事。”赢期转身取了剑佩到腰侧，强打着精神说到。

*

眼前的洞口约有一丈多宽，狭长幽暗，望不到头。

老秦将二人带到，便听从赢期安排返程。

赢期将剑解下递给虞颂：“请殿下在此等候。”便自顾自往洞中走去。

虞颂皱眉拦住她：“你让我来是给你望风的？”

“我带你来是帮你完成圣上的任务。出来后我自然会将龙髓交到你手中，至于是如何取到龙髓的，殿下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向圣上回禀，微臣不会多言。”

听出了赢期的话外之音，虞颂冷笑道：“神官这话，是要只身取得龙髓，让我坐收渔翁之利？”

赢期未让步：“伤龙性情最是暴戾，哪怕是最善驭龙的苏城刘氏，也不敢在此时贸然屠龙。要是殿下受伤，微臣不能复命。”虽是劝告，语气却替虞颂作出了留守的决定。

虞颂想了想，不再与她争辩，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洞中。

一入洞穴，赢期便提气凝神，将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隐匿。

即使经历了一场山火，这处洞穴的岩壁还是挂着水珠，水汽充裕，看来正是泉眼所在。

随着一股烧焦皮肉的腥味传来，低沉悠长的喘息声也逐渐变大。

赢期循着气味一步步走近，绕过一处曲折，洞穴突然开阔起来。一汪潭水倒映着洞顶的钟乳石，仿佛镜面般平静。

水潭边，一只巨大的龙头靠在岸上痛苦地喷出鼻息，长而粗壮的龙身蜷缩在潭水中，脊背处的龙鳞因灼烧而脱落。虽受重伤，银龙周身仍是灵气环绕。

赢期提气走得更近。直走到潭边，那龙才发现她。

巨大的嘶吼声如同突然炸响的闷雷，洞壁上的碎石纷纷被震落。

只在瞬间，巨大的龙头便扑到了赢期面前，鼻孔喷出的热气将赢期的帷帽掀翻，血红的双眼中一线瞳孔死死凝视着不速之客。

赢期顾不得被吹飞的帷帽，将手心在龙眼前摊开。

莹白色的掌中，是几颗赤色丹药。

“道友放心，是好东西。”赢期走到潭边，将药丸捏碎洒入水中。

浸在潭水中的龙尾原本已溃烂不堪，却在接触到药粉的瞬间，从紫红褪为肉粉，似是新长出的血肉。

那龙多日来饱受灼烧之痛，此时终于得以舒解，遂将身体蜷回水中，只有一双眼睛露出水面，紧紧盯着赢期。

“修炼不易，你若信我，我便送你回到东海。”赢期放低声音，拿出一张缩身符给它看。

此时龙身的创口有半数已经愈合，银龙极通人性，看着赢期微微点头。

符咒飞到空中展开，赢期口中念决。

不消半刻钟，银龙越缩越小，直到寸许，仿似一条小蛇，攀到赢期身上，躲进衣襟不见。

赢期笑笑，从袖中拿出一小瓶，在地上沾了些许龙血，转身要走。

一丝凉意攀上了她的后颈。

赢期不由得顿住，低头看去，一道闪着寒光的剑锋横在颈间。

“神官竟敢偷梁换柱，违抗圣命？”虞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赢期声音疲惫，却反问道：“殿下觉得自己能赢吗？”

虞颂看着眼前女子的背影，她的帷帽方才被吹落，此时长发如瀑披在背后，是龙鳞一般的银白。

“神官大人，能与不能现在恐怕是我说了算吧。”虞颂绕到赢期身前，却在看见她的瞬间愣住了——

传闻中，赢族完成三世轮回后，面容便会异于常人。

有人说，他们根本没有脸，因为做鬼时会忘记自己的容颜。

有人说，他们是牲畜面孔，因为在地府引路的都是牛头马面。

虞颂自问见过许多不同寻常的脸，被弓箭射瞎双眼的脸，被火焰烧伤的脸，被刀疤横跨的脸。

可他没有见过这样一张脸——

赢期的脸上，皱纹如沟壑般纵横，显然已是耄耋。想到前几日身手敏捷的女子，虞颂实在难以将二人联系在一起。

而更诡异的是，她脸上布满了红色的符文。那是一种虞颂从未见过的文字，像细长的蛇身般相互缠绕，攀爬在她松弛的脸颊。

虞颂手中的剑不禁松了一下。

“神力有限，这几日来虚耗太多，殿下若是趁人之危，我的确无力反抗。”赢期开口：“不过，我已答应这龙要送他回去，断不会言而无信。想来从这洞中出去的，只能有一个人了。”

虞颂自然明白赢期所说的虚耗是什么，她救了自己，救了叶青，还救了险些魂飞魄散的侍卫们。

可心软误事，虞颂在孩提时便知晓这个道理。想到这，他将剑抵在赢期脖颈跳动的血管上，盯着她冷冷道：“把龙交出来。”

血顺着冰冷的剑身滑下。

一滴。

两滴。

三滴。

血越来越多，虞颂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赢期终于开口：“或许你我可以做个交易。”

“交易？”

“你办这桩差事，无非是为以后登上王位多一分胜算。可龙髓真假，只有你知我知……”赢期直视着虞颂的双眼：“将我备好的假龙髓呈给虞王，日后你来讨人情债，我绝不推辞——这是一箭双雕的事。”

赢期将沾了龙血的瓷瓶抬到虞颂眼前：“只是羊髓仿制，于龙体无碍。”

虞颂看着她：“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要你的人情？”

赢期垂眸微笑：“你是皇子中最出众的，难道不想坐上那个位置？”

虞颂决然：“神官中立，这是国法。”

“国法是用来约束凡人的，我只遵守族规。”

族规。虞颂看向赢期，见她面容庄严全无戏谑之意。

世人皆知，“信”字是赢氏族人世代谨遵的族规之首。

民间有首童谣唱到：“一诺赢天下，乞儿亦冕旒。万军岂能比？天道自公酬。”说的便是赢氏先辈兑现承诺，帮助国破家亡的旧朝皇子力破敌方千军万马，实现复国大业的故事。

父王在赢氏帮助下重返王位的往事虞颂耳熟能详，他知道赢期的人情意味着什么。

“就为了一条龙？”虞颂试探道：“你要这龙做什么？”

“是也不是。”赢期看着他：“一来，在我心中，你的确是储君的最优选。”

虞颂的神色略变了变，却没作答。

赢期移开目光，接着说：“二来，这龙乃是天地间自然所生的灵物，不应沦为凡人欲望的祭品。所谓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虞王年事已高，逝世乃是天理伦常，为一己私欲毁了此等稀世灵兽，我不愿成为共犯。”

虞颂愣了愣，喃喃道：“可你是神官……”

“先是神，后是官。神济众生，官济国强。”赢期将瓶子放到虞颂手中：“我等你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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