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招魂木

山路崎岖，一天功夫方才过了绝迹谷。

深夜，众人停马扎营。几个小兵将篝火点燃，烤着野兔。

虞颂眼睛望向树下打坐的赢期，问身旁的叶青：“你暗器练了多久？”

“小的七八岁便入门，如今已修十余年，在同龄人中也算得上有天资。”叶青将兽皮褥子铺开，接着说：“但赢大人的速度、力量和准头，哪怕天资再高，没有苦练过五十年是不可能的。”

话毕，叶青抬头看着那抹瘦削的黑影：“现在，小的是真信她活了上百年了。”

*

“殿下，醒醒。”

朦胧间，入睡的虞颂被人轻拍了几下，凭着习武之人的本能，他快速苏醒。

此时篝火已经熄灭，四下漆黑，不远处却传来脚步声。只是，那脚步始终在原地转圈。

帷纱拂过虞颂的脸，带过一阵灵引香的气味。黄昏时，肃神宫便会点燃此香，虞颂经过时常闻到这个味道。

“神官，怎么回事？”

赢期见他醒来，示意他低声：“殿下，你看。”

一枚夜视镜片递到虞颂眼前，眼前景象清晰起来。

叶青等人，正绕着熄灭的火堆一圈又一圈地踱步，身躯僵硬，面容凝滞，仿佛傀儡戏中的木偶。

“他们怎么了？”

赢期帷帽上的面纱贴到他脸侧，带来一阵温热的鼻息：“想必是拾来烧火的木柴有问题。听闻深山中会生一种招魂木，名为木，实为妖。这种妖物以枝为饵，初春时节树枝脱落，一落地便呈现枯木形态，诱使樵夫拾回去。点燃后，吸入其烟雾者在子时便会夜游，若被强行唤醒，魂魄则会离开人体，飘荡至母树，成为妖物的养分。”

虞颂听着，伸手摸了摸腰间的串珠，心中庆幸出门时带了避邪之物：“那该如何救治他们？”

“寅时左右，林中的乌鸫啼叫，夜游者听到鸟啼声便会清醒。”赢期靠着树坐下：“只需看着他们不要走散就好。”

虞颂点点头，将夜视镜放下，靠耳力听着几人的脚步声。

“嗯……”

一炷香后，一声细微的闷哼声引起了虞颂的注意，他刚要抬起夜视镜，便被赢期制止。随即，虞颂的掌心被赢期展开，用手指写了两字：王、田。

虞颂皱起眉头，王田有问题？他将手缓缓滑到腰侧的剑柄，细听着黑暗中的动静。

身前的脚步声仍在移动，却少了两人。

身旁的呼吸声慢慢变浅，直至隐去。

虞颂知道，赢期要出手了。

果然，前方突然传来挣扎的声音，虞颂立刻拿出夜视镜戴好，便也冲了过去。

赢期已经捂住王田的嘴将他按倒在地。

虞颂看着眼前的王田，面戴夜视镜，鼻间系着汗巾，装备十分周全。一名侍卫倒在旁边，脑后流出大片鲜血，已失去呼吸。

两人将王田拖到树上绑起，扯了他的衣衫堵住嘴。

却不想，趁两人不备，王田从袖中抖出一枚摔炮，指尖发力狠狠掷在地上。

“啪”

山中太过寂静，这炮声并不十分大，却在此时格外刺耳。

赢期立马扭头去看那些夜游的侍卫，果见他们身子一颤便醒转过来。

就在他们眼睛睁开的一瞬间，瞳孔便立即放大，仿佛被抽走了灵魂般纷纷倒地。

虞颂暗道不好，上前查看，见叶青面色灰白，已没了气息。

“叶青！叶青！”虞颂不停呼喊，叶青却毫无反应。他想起赢期，刚要开口求救，却见她坐到地上行起手诀。

一道红色的光芒自她指尖缓缓延伸至半空，如同流淌出的鲜血，又像蜿蜒的丝线。那线在空中缠了几圈，好像绑住了什么。接着便慢慢收回，直送到柳青头顶。

红线松开的下一瞬，叶青原本苍白的脸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有了血色，从额头到嘴唇，那血色慢慢蔓延开来。

“殿……殿下？”叶青睁眼，便看到虞颂的脸近在咫尺。被抱在怀中的叶青想到自己要从侍卫变成侍妾，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颤颤开口。

“叶青！”虞颂惊喜万分看着死而复生的叶青：“你活过来了！”

“活过来？”叶青一头雾水，睡得好好的，殿下莫不是在说梦话？

下一秒，叶青便被丢在了地上。

“哎哟……”叶青捂着摔痛的头爬起来，抬眼一看便怔在原地——只见夜色中数道红光，如同绣娘手中穿梭的丝线般上下翻飞，数丈之地被照得火烧般通红一片。

虞颂也怔住了。他摘下夜视镜，看着引魂入身的赢期，第一次意识到父王常说的那句话——神官非人，乃是在世之神。

破晓时分，侍卫们都已回魂。

叶青拿了王田来，一脚将其踢倒在虞颂面前。

虞颂第一次认真打量王田——他的肤色黝黑发亮，缚住的双手粗糙红肿，手背还有未蜕尽的干皮。

“谁派你来的？”虞颂凑近王田问。

王田抬头，只是冷笑一声：“杀了我罢。”

“是条汉子。”虞颂盯着他的眼睛笑笑，起身对叶青说到：“将他的妻女带来。”

“哈哈哈哈……”王田突然大笑起来：“你们这些王子贵胄，本事也不过如此，只会取人性命、挟人妻女。”

“住口！”叶青上前便要揍那王田，却被虞颂拦住。

虞颂看着王田：“你是西邑人吧。”

王田立刻反驳：“我世代在此捕猎，不知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说自己是猎户，可掌根却没有常年使用弓箭的茧子，倒是有大片蜕皮过的痕迹，只有常年接触高浓度的盐水才会腐蚀至此。”

虞颂徐徐说来：“东海的盐地由官府统一分配畦丁晒盐，所有人员登记在册，未到年龄不会遣辞。南海盐区则由南国管辖，盐丁不可能跨越国境来此。

剩下的，便只有沦为战区的西泽了。西泽盛产湖盐，且由盐户自行晒盐制盐再出售给西邑的官府……所以，你是为了虞国的户籍来此谋害我，对吗？”

王田慌了神，看向虞颂大喊：“你胡说！是我恨极了虞铮！他是个不仁不义的暴君！西泽人根本没有在虞国边境挑衅，是他！是他为了西泽湖底的宝物，才找了借口攻打西邑，妄想将西泽湖占为己有！”

王田被触及了伤心处，热泪一股股涌出眼眶，他悲愤又凄凉地哭诉：“若不是虞铮，西泽人不会失去家园，我的父亲和兄长不会在战争中牺牲，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是为了让我们逃走才用胸膛去抵住那刀的……”

眼前的汉子泣不成声，跪坐在地上：“我真没用……我是个逃兵，我是个养不了女儿的父亲，我是个愧对妻子的丈夫……”

“秀兰，我真想再吃一碗你做的豆花……”

话音刚落，王田暴起，一头撞到树上。

*

一声尖锐的鸟鸣刺破山谷的雾霭。

熄灭的篝火旁，两座小小的坟包伫立着，目送众人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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