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官

虞国大殿。

文武百官分列而立，目送神官赢期坐上那把仅低于王位的榣木神座。

“父王，儿臣有事启奏。七日前，触乾山方向数百道惊雷轰鸣，山火烧了三日方才熄灭。随之，便有居住在附近的猎户声称，落雷之处传出巨大的野兽吼声，山中几处村落水流断绝，井底干涸，农田枯败……有传言说是旱魃作祟。”大皇子虞颇音色沉稳，将近日众说纷纭的旱灾道来。

群官闻言，窃窃私语不绝。

“是龙。”

“是龙。”

两道声音在大殿上同时响起——

一道来自神座上的赢期。

一道来自正阔步走进大殿的男子。

男子骑装打扮，风尘仆仆却气度从容，走到大殿中央行礼道：“儿臣来迟，请父王恕罪。”

“起来吧颂儿。”虞王的声音很是慈爱。

虞颇看向这位倍受父王偏爱的六弟，问道：“六弟与神官方才皆说是龙，可有依据？”

“自然。”虞颂言语甚是笃定：“三日前父王命我前去触乾山周边的农庄暗中探查，果然有所发现——”虞颂从随从手中接过木盒：“这是山中的猎户捡到的龙鳞。”

盒中是一枚手掌大的银白鳞片，边缘被烧得乌黑。

虞颇瞥了一眼，质疑道：“龙是施云布雨的灵兽，何以让山中断水？”

“龙欲腾空，必先吸水聚气。”赢期起身，走到虞颂身前。

虞颂打量着眼前人，玄色神官袍服下的身型有些瘦削，帷帽垂下的面纱随着动作微微飘荡，却始终将面容遮挡得严严实实。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帷帽，抚上龙鳞，手背青筋凸起，关节处生着薄薄的茧——看来是个功夫地道的练家子，虞颂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位新任神官。

“此蛟龙修行尚浅，擅闯天雷阵想要化为应龙，败阵后重伤坠落。”赢期抚着那鳞片娓娓道来自己读到的前事。

“想必是为了回到东海居地，才占据触乾山泉眼汲取水气。”她收回手，缓步回到神座。

触其身便能知其事，这是赢氏族人的神力之一。

“既如此，便请神官将龙送回东海，以保地方百姓之安。”虞王顿了顿，又说到：“触乾山精怪横行，颂儿，你武艺高超，护送神官前去罢。”

“父王，儿臣愿一同前往，助六哥与神官一臂之力。”在一旁观望许久的七皇子虞颖见缝插针开口，他有着与虞颂相似的俊秀面孔，眼中却多了几分算计的精明。

“此行山高水险，你骑射一无所长，去做什么？”虞王有些不耐：“都退下罢，赢期、颂儿留下。”

虞颇上前，扯住一脸羞恼还欲争辩的虞颖行礼退下。

朝中臣子早对虞王的偏爱习以为常，纷纷垂首退朝。

直到虞王身边的宫人也离开大殿，虞颂上前两步，在帷幔前行礼问到：“父王，可是此行还有何嘱托？”

虞王沙哑的嗓音回荡在空旷的宫殿中：

“取回龙髓。”

*

肃神宫是历任神官的寝殿。

远远的，赢期便望见那黑色屋脊上栩栩如生的神鹰图腾。

这图腾是虞王所赐，有高瞻远瞩保卫国土之意——

数十年前，虞国被外敌攻占，王室血脉惨遭屠戮。

只有一位生母低贱不受老虞王喜爱的皇子，带着他的胞妹逃出生天。

皇子出了宫，便直奔赢氏族人修行的灵山。

当年老虞王厚待方士，将此山特地划给赢氏，为其修行所用。

彼时的赢氏在诸国中盛名赫赫，一则因为赢氏先祖追随天帝有功——每十二年，天道专为赢族开启，每代族人中最先完成开悟的，便可成神。赢氏已有数位族人飞升天界。

二则，赢奉接任族长后，谨遵先祖遗愿，救世济民，声望极高。

听到虞国被突袭的消息，赢奉痛心不已，当即收留了皇子，并答应助他复国，以报老虞王恩德。

一年间，赢奉举全族倾力相助——预言敌方战术，转移敌军粮草，直到皇子杀回皇宫，取得敌国君主首级，直到虞国的城墙再次飘扬虞字战旗。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皇子的胞妹琴淑公主不慎落入敌手，在虞国大获全胜之时，怒不可遏的敌寇以最残忍的方式夺走了她的性命。

因此事，赢奉陷入心魔，未能悟道，抱病而终。

在他临终前，皇子提出最后一个请求，请赢氏的后人在飞升前担任神官，为苍生谋福祉。

出于使命，也出于愧疚，赢奉答应了他。

从此，每一代将要成神的族人，便在天道开启前出任神官。

而那皇子，便是当今的虞王，虞铮。

——“赢期，你是虞国的第六任神官，寡人望你能秉持族志，庇佑国泰民安。”赢期想起第一天上朝时虞王的话。

回忆间，赢期已踏入肃神宫。

宫人早准备好汤池，赢期沐浴更衣后，遣退左右，独自到观星台打坐。

观星台位于肃神宫的中央，是上好的修行之处——

东有金銮宝殿，南有御花园草木葱郁，西有愈秀河流经，北有祭宫长明灯万盏。

台底用整块西山暖玉雕刻七十二星宿，与头顶星象相呼应。

赢期赤脚走上观星台，蹲下身抚摸着滑腻的玉石。此时夜露浓重，这块玉仍触手生温。

她的祖辈都在此修习打坐过。

上一任，是她的堂兄赢桑，再上任便是虞国的第一任女神官，她的堂姑母赢涟。

赢期见过她的画像，是位端庄娴静的女子。

父亲常说，赢涟天资聪颖又善解人意，是族中最出色的女子。

再有十二年，便能在天界见到这位姑母。

想到此处，赢期心中恬然，凝神打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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