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着生长的银杏

周三的早读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停电打断。整栋教学楼像被谁拔掉了插头，读书声卡在半空，变成一群哑掉的蝉。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操场上那棵老银杏把阳光搓成碎金，一片一片贴到玻璃上。风从破掉的窗缝钻进来，卷走我摊在桌上的英语草稿纸——最后一行刚好写到“future”，字母“f”被拉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像风筝线，越飘越高。

纸终究没飞远，被一只细瘦的手截住。周屿站在窗外走廊，把我的草稿纸折成一架纸飞机，机头朝内，机尾朝外。他没有立刻还我，而是抬手，把它投向教室天花板的风扇。

风扇没转，纸飞机却悬在叶片之间，不上不下。

“倒着生长的银杏，看见没？”他低声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操场上的银杏树，树冠正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往天空反折，仿佛树根长在了云端，枝叶拼命朝地心扎。

整栋教学楼忽然轻轻晃了一下。不是地震，更像有人把世界按了“垂直翻转”键。

黑板上的粉笔字开始逆流，字迹从右往左倒退；同桌宋知夏的马尾辫重新散开，发圈自己跳回她掌心；连我钢笔里的墨水都沿着笔尖往上缩，一滴不剩。

只有那架纸飞机，仍旧停在风扇叶片之间，像一枚拒绝倒带的时针。

2

“时间逆流只持续七分十三秒。”周屿说。

他拉着我往楼梯口跑。我们逆着人潮，像两条被倒放的胶片。楼道里，值日生刚拖完地，水痕迅速聚拢成脏拖把，退回水桶；保安老李的电筒光柱缩回电筒里。

我不知道周屿要带我去哪儿，只感觉自己的心跳也被反着数：十、九、八……

倒数到“一”时，世界“啪”地一声弹回正轨。

灯亮了，早读声重新灌满走廊。宋知夏从后面追上来，把一张折成银杏叶形状的小纸条塞进我手心：

“第七节下课，到天台来。带上那颗弹珠。”

我抬眼，周屿已经不见了。

纸飞机不知何时掉在我桌上，机腹多了一行小字：

——别让它落地，落地就会生根。

我摸了摸口袋，那颗橙色玻璃弹珠安静地躺着，里面那朵云好像比昨天大了些，边缘透出淡金色的光。

3

第七节下课铃响，我揣着弹珠上天台。门没锁，铁栅栏被风吹得吱呀吱呀，像老人松动的牙。

宋知夏背对我站在护栏边，校裙被晚霞烤成玫瑰色。她脚边，摆着那只上周埋过弹珠的沙盆——从操场沙坑偷渡来的细沙，如今被倒入一只废弃的塑料抽屉。

周屿也在。他把银色回形针重新掰直，这回弯成一枚小小的钥匙。

“逆流之后，时间会出现一条裂缝。”他说，“裂缝的位置，需要一把钥匙。”

宋知夏把沙拨开，露出昨天埋弹珠的地方。橙色玻璃球已经裂开，里面那朵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粒极小的银杏果，白生生的，像没睡醒的月牙。

“它把云吃掉了。”宋知夏轻声说。

周屿把回形针钥匙插进银杏果的蒂部，轻轻一拧。

“咔哒。”

果壳裂开，一张更小的纸条掉出来，只有指甲盖大，上面用铅笔写着：

——“f”的尾巴，系着谁的未来？

我低头，发现自己早上被风吹走的那张草稿纸，竟然完整地摊在沙面上。字母“f”的尾巴，不知何时被谁打了个结，结的另一端，穿过银杏果的裂缝，延伸到沙盆底部。

我顺着线拉出来——末尾系着一枚铜制校徽，校徽背面刻着“2014”的字样，正是我们入学那年。

宋知夏忽然笑了：“原来我们才是倒着生长的银杏。”

周屿没笑。他抬头看天，暮色四合，第一颗星星亮起。

“下一回逆流，在今晚十点二十七分。”

他顿了顿，把目光投向我：

“林星，这一次，你愿不愿意把自己也埋进去？”

4

风掠过天台，银杏树在操场尽头发出潮水般的沙沙声。

我握紧那枚铜校徽，掌心被边缘硌得发疼。疼痛告诉我：时间是真，逆流是真，未来也是真。

宋知夏把空掉的弹珠壳递给我，玻璃内壁还残留着一点淡金色的光，像来不及熄灭的萤火。

“把它带回去吧。”她说，“等下一次风来，我们再决定要不要落地。”

【本章尾巴】

1. 铜校徽背面的“2014”被谁刻上去？

2. 周屿怎么知道下一次逆流的具体时间？

3. 如果把自己埋进沙盆，会长出另一个“我”吗？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