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弹珠落在六点半的操场

晚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操场就被暮色泡得发蓝。高三年级的灯管一排排亮起来，像有人从教学楼里往外撒盐。

我和宋知夏蹲在篮球场底线后面，用两根吸管把最后一瓶冰镇可乐分完。气泡涌上来，在吸管里炸成小小的焰火。她说：“林星，你有没有觉得今天风里有铁锈味？”

我耸了耸鼻子，只闻到塑胶跑道被太阳烤化的焦甜。她却把空杯口对准天空，像对准一只望远镜：“铁锈味的意思是——有人把秘密藏进风里，却忘了上油。”

我没来得及笑，一个橙色的玻璃弹珠忽然滚到她脚边，轻轻磕在白色帆布鞋尖。弹珠里凝固着一朵小小的云，被路灯一照，像被点燃的棉絮。

宋知夏“咦”了一声，弹珠却像听得懂，自顾自往前滚。我们追着它，穿过还在加练的足球队、穿过看台上背政治的女生、穿过广播站漏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富士山下》。弹珠始终与我们保持三米，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在放风筝。

最后，它停在旧跳远沙坑的正中央。沙坑旁，一个人影背对我们蹲着，用树枝在沙上画圈。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是周屿，转校生，上周才来，已经在升旗仪式念检讨两次。

“我在埋时间。”他说。

宋知夏蹲下，用指尖戳了戳那串被他画满的圆，“时间埋在沙里，不会漏下去吗？”

周屿摇头，把弹珠放进最中心的圆，轻轻覆上一层沙，像给它盖被子。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看我：“林星，你的校服外套第二颗扣子快掉了。”

我下意识去摸，果然只剩一根线倔强地吊着。那根线被晚风一吹，就晃成了一条小小的钟摆。

“借你。”周屿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银色回形针，掰直，穿进扣眼，再把针头弯成一颗五角星。他的手指骨节分明，动作却像在拆炸弹。

宋知夏在旁边“哇”了一声，声音被突然亮起的探照灯打断——保安老李例行巡查，手电筒的光柱像一柄长剑扫过沙坑。我们仨同时低头，心脏在胸腔里打鼓。

光柱移开的瞬间，沙坑表面浮起一层淡金色的雾。刚才埋弹珠的地方，沙子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下陷，像底下有一只手在轻轻拉。

“走吧。”周屿率先起身，拍了拍掌心残留的沙子，“再晚，晚自习上老师会把我钉在黑板报上的。师会把我钉在黑板报上。”

我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沙坑已经平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知道，那里埋着一颗会呼吸的弹珠，以及一朵被点燃的云。

回教学楼的路上，风真的带了铁锈味，从旧食堂后面的铁皮屋顶吹过来，混着一点点桂花香。宋知夏突然小声说：“刚才弹珠里那朵云，好像我们初三那年的夏天。”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其实我也看见了——弹珠里翻滚的不是云，是那年操场边的蒲公英，被她的汽水喷壶喷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只是彩虹太短，风一吹，就散成星。

【本章留下的小尾巴】

1. 周屿为什么随身带着银色回形针？

2. 弹珠里的云，真的只是云吗？

3. 那颗被埋进沙里的时间，会在第几章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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