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刘二虎订婚日

九月的大巴山里，早晚已经透着凉意。刘二虎凌晨四点就起了床，穿着母亲前几天特意去镇上裁缝铺做的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连袖口的褶皱都被母亲用熨斗熨得服帖。他对着墙上模糊的旧镜子照了又照，手不自觉地摸着口袋里的红绸布 —— 里面裹着今天要给女方的 “见面礼”，一张银行卡和一对金耳环。今天是他和邻村张翠莲订婚的日子，三十岁的他，终于要把 “光棍汉” 的帽子往旁边挪挪了。

院子里早就忙活开了。父亲刘老实蹲在灶台边，往大铁锅里添着劈好的柴，火苗 “噼啪” 地舔着锅底，锅里炖着的土鸡汤飘出浓郁的香气。母亲王秀兰正把蒸好的糯米糕装进红漆木盒，糕上点着红点，是村里老人说的 “喜庆兆头”。院门口的老槐树上，挂着两条红绸子，风一吹，红绸子晃悠悠地飘，像是在跟路过的麻雀道喜。

“二虎，把桌上的烟酒再清点一遍，别落下啥。” 王秀兰擦了擦手上的面，又对着二虎的衣服打量半天，伸手把他领口的扣子往下解了一颗，“别勒那么紧，显得拘谨。” 二虎点点头，手指却还是紧张地绞着衣角。他跟张翠莲只见过三次面，第一次是媒婆带着在镇上的茶馆，第二次是翠莲来家里看门户，第三次是他去翠莲家送 “认亲礼”。每次见面，他都紧张得说不出话，大多时候是翠莲低着头笑，或者媒婆在旁边打圆场。

七点刚过，媒婆马婶就来了。她穿着花格子衬衫，烫着一头卷发，手里拎着个黑色的人造革提包，一进院就嗓门洪亮地喊：“二虎娘，都准备好了没？翠莲家那边已经在烧水等咱们了！” 马婶是村里有名的媒婆，撮合成了十几对婚事，手里握着不少 “资源”，村里的光棍汉想找媳妇，都得先找她递烟送酒。这次二虎能跟翠莲对上眼，马婶功不可没 —— 前前后后跑了五趟翠莲家，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王秀兰赶紧迎上去，把早就准备好的红封塞进马婶手里：“辛苦马婶了，这点心意您收下。” 马婶捏了捏红封的厚度，脸上笑得更开了，拍着王秀兰的手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客气啥！二虎这孩子老实，翠莲也是个踏实姑娘，肯定能成！”

一行人往翠莲家去，走的还是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二虎跟在马婶和父母后面，手里提着装着烟酒、糖果、糯米糕的篮子，脚步有些发沉。他知道，今天的订婚宴，最关键的不是吃饭聊天，而是商量彩礼 —— 这是山里婚俗里最核心的环节，也是最容易出岔子的地方。

翠莲家在山对面的张家湾，也是一栋土坯房，但收拾得比二虎家干净。院门口站着翠莲的父母，还有几个亲戚。翠莲躲在母亲身后，穿着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了二虎，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赶紧低下头。

进屋坐下，翠莲的母亲李婶先给众人倒了茶，又把一盘瓜子花生推到桌上。马婶没绕弯子，喝了口茶就开门见山：“李婶，张叔，今天咱们都是为了二虎和翠莲的事来的。孩子们也都看好了，咱们就把彩礼的事定下来，也好让孩子们安心。”

张叔坐在炕沿上，抽着旱烟，眉头皱着没说话。李婶放下茶杯，看了一眼翠莲，又看了看二虎，慢慢开口：“马婶，咱们都是实在人，也不绕圈子。翠莲是我们家唯一的女儿，从小没受过啥苦，嫁过去不能让她受委屈。现在村里的行情你也知道，彩礼最少也得十八万，还得有三金、摩托车，城里最好能有套首付房。”

这话一出，刘老实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烟杆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王秀兰赶紧捡起来，赔着笑说：“李婶，十八万太多了，我们家就二虎一个儿子，这些年种地攒的钱，再加上借亲戚的，顶多能凑十二万。三金我们肯定买，摩托车也能买，可城里的房子，实在是没那个能力啊。”

“十二万？” 李婶的声音提高了些，“马婶你听听，现在谁家娶媳妇不是十八万起？隔壁村的小芳，彩礼要了二十万，还陪送了一辆小轿车呢！翠莲长得不比小芳差，难道还不如她？”

马婶赶紧打圆场，拉着李婶的手说：“李婶，您别激动。二虎家的情况您也知道，老两口一辈子种地，能凑十二万已经不容易了。二虎这孩子踏实，以后肯定能对翠莲好，过日子不就是图个人好嘛。彩礼是个心意，不是买卖，咱们再商量商量。”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屋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李婶坚持要十八万，说少一分都不行，不然在村里抬不起头；王秀兰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家里的难处，说实在凑不够；刘老实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蒂扔了一地；张叔偶尔插一句嘴，说 “彩礼不能少太多，不然对不起女儿”。

二虎坐在角落里，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看着翠莲，翠莲也在看他，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无奈。他知道翠莲不是贪财的姑娘，上次见面时，翠莲还跟他说 “彩礼差不多就行，以后日子是咱们过”，可现在她父母这么坚持，她也没办法。二虎咬了咬牙，站起身说：“张叔，李婶，彩礼我再凑凑，争取凑到十五万。三金我买重一点的，摩托车买最好的。城里的房子现在实在买不起，等我以后出去打工，攒够了首付就买，写翠莲的名字。”

这话让屋里安静了下来。李婶看了看二虎，又看了看马婶，马婶赶紧说：“你看二虎多有诚意！十五万也不少了，再说二虎还答应以后买房子，这孩子靠谱！” 张叔掐灭了旱烟，点了点头：“行，就按二虎说的来。不过彩礼得在结婚前凑齐，三金也得尽快买了送来。”

事情定下来，屋里的气氛终于缓和了。李婶去厨房做饭，翠莲帮着烧火，二虎跟在后面，想帮着添柴，却被翠莲笑着推开：“你坐着吧，我来就行。” 二虎看着翠莲的侧脸，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泛着淡淡的金光。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又生出一丝期待 —— 以后的日子，终于有人能陪他一起过了。

中午的饭很丰盛，有炖鸡汤、炒腊肉、炸丸子，还有翠莲亲手做的糯米团子。众人围坐在桌旁，喝着酒，聊着天，说着吉祥话。马婶最活跃，一会儿夸二虎老实，一会儿夸翠莲能干，说得两家老人都笑开了花。二虎端着酒杯，给张叔李婶敬酒，手还是有些抖，但脸上有了笑容。

吃完饭，二虎把带来的金耳环递给翠莲，翠莲接过，红着脸戴在耳朵上。马婶笑着说：“这才像话嘛！以后你们就是未婚夫妻了，要多联系，多了解。” 翠莲低下头，小声说：“嗯。”

下午要走的时候，翠莲送二虎到院门口，偷偷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双她亲手做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你干活穿，舒服。” 翠莲的声音很小，却像一股暖流，流进二虎的心里。二虎接过布鞋，紧紧攥在手里，说：“我会常来看你的。”

走在回家的路上，风还是凉的，但二虎心里暖暖的。他看着手里的布鞋，又想起翠莲红着脸的样子，觉得之前所有的辛苦和压力都值了。他知道，彩礼的事还没完全解决，十五万还得借不少钱，以后的日子也会很辛苦，但只要能跟翠莲在一起，他就有信心把日子过好。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沿着蜿蜒的土路，慢慢走向山深处的家。山里的婚俗，带着几分固执，几分现实，却也藏着最朴素的期待 —— 期待两个年轻人能组成一个家，能在这片大山里，安稳地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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