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村口哄笑声未歇之际,祠堂后院,一声碎瓷炸响撕破晨雾。
柳文远浑身恶臭,衣衫褴褛,被两个粗壮家丁从**村口老槐树下的枷刑柱**旁一把推开,踉跄跌在泥地上。
昨夜他翻墙行窃,被周木匠的捕兽夹夹住小腿,皮肉虽破却未伤筋骨,族中为儆效尤,将他绑于树下示众一夜。
寒露浸衣,粪水溅身,此刻他满头湿发黏在额前,发梢滴落的浊液在泥地砸出一个个黑点,引来围观村民阵阵哄笑。
“哎哟我的天!这是谁家的猪崽子掉茅坑里捞上来了?”
“不是猪,是柳德海家的大少爷!昨儿半夜翻墙偷进柳娘子的院子,结果被夹住腿,挂了一宿!”
“活该!谁让他动歪心思!柳娘子仁义,退了咱们三年虚租,他倒好,恩将仇报!”
那笑声如针扎般刺进耳膜;湿泥裹着手掌,每一次挣扎都让粪水从指缝渗入,黏腻冰冷;目之所及,是村民扭曲的笑脸、孩童手中晃动的水桶,还有远处主宅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那是他再也无法轻易踏入的权力中心。
他抬头望向主宅方向,眼中燃起怨毒的火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可还没等他开口辩解,几个孩童已拎着水桶冲来,哗啦一声,臭水泼了他满头满脸,腥臭扑鼻。
“滚回家去!别脏了咱们柳家的地!”
柳文远疯了一般扑上去,却被一脚踹翻在地。
他蜷缩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羞愤如烈火焚心——他堂堂族中嫡孙,竟被当众羞辱至此!
而这耻辱的源头,只有一个名字:柳玉茹!
就在此时,院门轻启,一名孩童气喘吁吁奔来:“玉茹姐姐!大少爷被扔出枷柱了!柳德海正召集族老,说要废你主母之位!”
柳玉茹眸光一凝,转身登上主宅高墙。
她立于墙头,祠堂方向炊烟袅袅,人影攒动
她唇角微扬:“来了。”
昨夜她彻夜未眠,不仅理清十年账目,更借赵大山之口,摸清柳德海父子密会细节——三房旁支已被收买,两名外村泼皮收了银票,约定午时强闯主宅,以“族议废嫡”为名,逼她签字让权。
可她等的,就是这一天。
“周木匠。”她转身唤道。
“在!”工匠头领应声而出,满脸肃然。
“梯子可都布好了?”
“长梯横三道,木桩斜撑七处,绳索绊脚三十六节,全按您昨夜灯下所绘图纸安置妥当。院门内外,皆有暗扣,您一拍手,机关立启。”
她点头,目光沉静:“赵大山呢?”
“带了十二个信得过的佃户,个个锄头磨得锃亮,就在后巷候着。他们说——柳娘子退租救命,他们这条命,早就是您的了。”
柳玉茹眸光微闪,心中无半分软弱,只有一片冷冽的清明。
她不是来当圣母的,她是来立规矩的。
——谁想抢她的家,她就让谁,彻底滚出这个村!
日头高悬,午时将至。
一声铜锣响,祠堂方向涌出一群人,柳德海拄拐在前,柳文远红着眼紧随其后,三房族老、外村泼皮混杂其中,气势汹汹直扑主宅。
“族规在此!”柳德海一拐顿地,声嘶力竭,“柳氏女玉茹,寡居不贞,毁田败产,勾结外人,祸乱宗族!今依《柳氏家法》第二十三条,废其主母之位,主宅由族中代管!”
人群骚动,有人迟疑,有人观望。
柳文远手持木棍,怒吼一声冲向大门:“贱人!还我宅来!”
就在此刻——
主宅门内,一声轻笑传来。
柳玉茹缓步走上台阶,一身素色布裙,发髻一丝不乱,手中握着一卷账册,目光如刀,扫过全场。
“代管?”她冷笑,“你们昨夜在祠堂西厢密会,写了三份‘产权转赠书’,白纸黑字,写明这主宅、祠田、二十亩水田,全数转至柳德海名下,永不归还。这‘代管’,是代到自己兜里去吧?”
众人哗然!
柳德海脸色骤变:“你胡说!哪有此事!”
“有没有,一验便知。”她一抬手。
周木匠大步而出,手中捧着一只油纸包,当众打开——
一块刻着“柳文远”三字的腰牌,半张墨迹未干的银票,赫然显现。
“这是昨夜柳文远翻墙时掉落的。”柳玉茹声音清冷,“而这银票,经我查证,出自城西钱庄,编号连号,共两张,另一张在那两位‘外村壮士’腰间。柳德海,你用五十两银子买凶闹事,就不怕报应?”
两名泼皮脸色煞白,下意识后退一步。
“反了!反了!”柳德海气得拐杖乱抖,“你们吃她的米,就替她卖命?!她退的租,那是你们本就该交的!她不过是把多收的吐出来,就成了你们的恩人?!”
话音未落,一声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响起:
“她退了我三年多收的租!我儿子去年冬天没饿死!你说那是‘本该交的’,可过去十年,我们交的是人吃的粮,还是狗啃的糠?!”
说话的是村东头的李阿婆,颤巍巍站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的佃户从巷口走出,手持锄头、扁担,站在赵大山身后,列成一排。
“我退了租,你们活了命。”柳玉茹立于高阶,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他们要抢我的房,就是抢你们的活路。今日他们能逼我签字,明日就能把你们的田,也变成他们的‘代管’财产。”
她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柳德海脸上。
“所以——谁想动这宅子,先问问我身后的这些人,答不答应!”
风起,院中长梯轰然横倒,木桩撑地,绳索绷紧,不断的传来木榫咬合的“咔嗒”声,那机关如活物般苏醒。
柳德海浑身发抖,指着她:“你……你这是聚众抗族!我要去县衙告你!”
“去啊。”她淡淡道,“顺道把那三份‘转赠书’也带上。我倒要看看,县太爷是信你们的‘族规’,还是信大业律法——伪造地契,私吞族产,该当何罪?”
全场死寂。
柳德海面如死灰,腿一软,差点跪下。
柳文远双目赤红,猛地举起木棍要冲,却被两名佃户一锄头拦住去路,吓得踉跄后退。
就在这时,柳玉茹缓缓走下台阶。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檀木盒——,盒身微凉,雕纹细腻,她指尖轻抚盒盖,仿佛早已知晓其中之物。
她脚步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像踏在众人的心尖上。
“我知你们图的是什么。”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盘,砸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她指尖一掀,檀木盒盖应声而开——三张盖有鲜红县衙大印的《田产异议备案书》赫然陈列其中,纸面平整,墨迹清晰,官印如血。
“昨夜三更,我已命人快马加鞭送信至县衙,附上阴阳地契原件、王福亲笔供词及账册副本。”她抬眸扫视全场,唇角微扬,冷意森然,“今晨卯时回执即到。县令批下‘查实立案’四字,主院与田产已被官府临时封存,未经许可不得擅动。”
她将盒子高高举起,任那红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谁再敢擅闯一步,便是私闯官产,按《大业刑律》论罪,杖六十,流三千里。”
人群死寂,随即哗然。
柳德海浑身剧震,眼中血丝爆裂,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不可能!你一个寡妇,哪来的门路一夜之间通达县衙?!你勾结官府,祸乱宗族——”
“祸乱宗族?”柳玉茹冷笑截断,“那你告诉我,这伪造的三份‘产权转赠书’是谁写的?你儿子昨夜翻墙行窃,掉落的腰牌和银票又作何解释?县太爷昨夜就批了‘查实立案’四字,此刻状纸已抄录备案,只等三日后开堂问审。”
她目光如刀,直刺柳德海心口:“你侵吞家产、虚报田亩、勾结外人强夺主宅,桩桩件件,皆有铁证。我给你个机会——三日后,县衙大堂,你,来吗?”
“你……你……”柳德海嘴唇哆嗦,拐杖哐当倒地,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数步,被身后族
老慌忙扶住。
而柳文远早已瘫坐在泥地里,脸色惨白如纸,口中喃喃:“完了……全完了……那宅子……那田……都……没了……”他猛地抬头,怨毒地盯着柳玉茹,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却又在对上她那双冷冽眸子的瞬间,瑟缩着低下头。
风卷残云,人群悄然分开。
赵大山领着十二名佃户上前,齐刷刷跪地叩首:“柳娘子救我等性命,护我等田产,从今往后,您指哪,咱们打哪!”
“我等愿誓死守护主宅!”
“柳娘子是咱们的主心骨!”
声浪如潮,一波高过一波。
柳玉茹没有动,也没有扶他们起来。
她只是静静站在台阶之下,手中木盒未合,目光却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曾经对她唾骂的,也有暗中观望的。
她不需要感激涕零,她要的是人心归附,是秩序重建。
她转身,一步步走回主院大门。
阳光穿透厚重乌云,洒在新修的门楣之上,朱漆未干,檐角飞翘,像一只即将展翅的鹰。
“这宅子,”她驻足回望,声音轻却如钉入地,“修的不只是屋顶,是规矩。”
风掠过墙头,一道黑影一闪而逝。
她脚步微顿,目光沉了沉。
缓步走向墙角,弯腰拾起一片藏于青苔下的布条——布料细腻紧实,血气微腥,暗纹如鳞,绝非民间织物。
“北境的暗纹绸……”她指尖轻抚,“三年不见,你竟伤得如此之重。”
唇角微动,似笑非笑:“来得倒是巧,顾玄清,你也是为那东西而来么?”
她将布条收入袖中,眼底寒光微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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