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修房先整账

雨丝斜织如帘，柳家主院泥泞不堪，半桶粪水横在阶前，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灯笼光晕摇曳，映出柴房铁栏内一道蜷缩的身影——王福，脸色惨白，湿冷的草席贴在背上，像被钉在墙角的死鼠。

柳玉茹站在栏外，粗布裙衫被夜风掀起一角，手中灯笼映着她眸底的寒光。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这些假契，谁让你做的？”

“是……是柳德海逼我……”王福牙齿打颤，指尖抠着地面，“他说……

若不从，就揭发我三年前偷粮的事……我上有老母，下有幼子……”

“三年前？”柳玉茹忽然眯眼，指尖轻抚灯笼竹骨，触感冰凉，“我夫君病重那夜，可是你去请的‘陈郎中’？药，也是你亲手煎的？”

王福瞳孔骤缩，喉头一哽，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

他想否认，却张不开口——那一夜，他亲眼见陈郎中从袖中倒出一包黑粉，混入汤药，还冷笑：“这药，专治‘多嘴的书生’。”

柳玉茹闭了闭眼。

记忆翻涌——原主最后的日子，族人围攻羞辱，说她苛待佃户、克扣租粮。

可真正的账本上，每一笔支出都清清楚楚。

而她的夫君，临终前眼神惊恐，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被陈郎中断然拦下：“夫人莫听胡话，郎中说得病入膏肓，药石难医。”

可那不是病，是毒。

她指尖微颤，不是怕，是怒。

现代职场里她斗过贪腐高管、查过百亿账目，却没想过穿越而来，第一个要清算的，竟是至亲的谋财害命！

“来人！”她转身厉声下令，“把王福押入柴房严看，不得与外人接触！明日一早，我要查账！”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柳家主院门前已聚起十来个人影。

柳玉茹一身粗布裙衫，却站得笔直如松。

她手中高举一张用炭笔画在桑皮纸上的大图，边缘焦黑，显然是昨夜赶工所成。

纸面横竖交错，密密麻麻标注着时间与工序，像一道布阵图，又像一张无声的战书。

“五日拆旧，七日换梁，十五日完工。”她的声音清亮，穿透晨风，“每日记工，按量付钱——修我家，也是修你们日后能领粮的仓。”

人群一阵骚动。

赵大山挠了挠头，低声问：“柳娘子，这图……咋看？上头画的啥？”

柳玉茹唇角微扬，指尖一划：“从左到右是日子，从下往上是活计。哪天谁干了啥，进度到哪一步，清清楚楚。”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不靠嘴皮子，不靠族老一句话，靠账。”

周木匠猛地抬头，眼神骤亮：“这……这不就是城里工坊里的‘工序单’？我早年在府城木作局见过！可从没人拿它管修房子啊！”

“现在有了。”柳玉茹将图贴在门板上，用钉子钉牢，“从今日起，柳家做事，讲流程、讲效率、讲账目。谁出力，谁得钱；谁偷懒，谁滚蛋。”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迟疑，有人心动。

终于，周木匠一跺脚：“我干！柳娘子这法子敞亮，不糊弄人！”

一声应下，如同破冰。

人影开始走动，工具搬出，旧屋的瓦片被掀开，尘土飞扬中，柳玉茹却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她没有去工地。

她走向东厢那间尘封多年的书房。

门轴吱呀作响，阳光斜切进来，照出满屋浮尘。

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纸墨与霉菌混合的气味，吸一口，喉头微痒。

书架歪斜，案几积灰，唯有角落一只雕花木匣泛着幽光——那是原主母亲唯一的遗物。

她拂去灰尘，指尖触到木匣冰凉的雕纹，打开。

里面是几本残破账册，纸页发黄，触手脆如枯叶，墨迹斑驳；还有几份旧契，字迹潦草，印章模糊，边角虫蛀如蚁穴。

她翻动的手极稳，心却渐沉。

李阿婆颤巍巍地跟进来，拄着拐杖，声音压得极低：“小姐……当年夫人临终前，曾拉着我的手说——‘田契有假，莫信族老’……我那时不懂，如今……如今您可要当心啊。”

柳玉茹指尖一顿。

假契？

她眸光一冷，当即铺开账册，提笔对照。

就在此刻，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检测到异常财务记录，触发任务：重建家园秩序（阶段一）——审计家产，查明资产流失真相。

奖励：初级账务审计技能（已发放）。】

技能入体，如醍醐灌顶。

她双眼微眯，开始逐笔核对十年来的收支流水。

租入、粮出、杂支、修缮……一笔笔过。

很快，她眉头锁死。

每年秋收之后，账上必有一笔“修祠捐款”或“族老宴请”，金额固定—

—三百两白银。

十年如一，从未间断。

可对应的粮食支出呢？没有。

三百两，够买三百石上等米，够养活百人半年！

就为了吃顿饭、修个破祠堂？

“呵。”她冷笑出声，“当我是死人？还是当我是金山？”

她猛地起身，厉声唤人：“去库房，翻遍所有书箱，一本《礼记》不得遗漏！”

半个时辰后，小厮满头大汗地跑来：“找到了！在第三排书架最底下，一本破《礼记》，夹层里有东西！”

柳玉茹接过那三张纸，指尖冰凉。

明契写：柳家出租水田二十亩，年租三十石，租期十年。

暗契却赫然写着：“永绝田权，归柳德海名下，永不索还。”

落款处，赫然是原主亡夫的指印！

“啪！”

她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茶水泼洒在账册上，洇开一圈褐色的痕迹，像血。

这是趁她守寡、无权无势之时，伪造文书，蚕食家产！

柳德海——她那族叔，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她眼中寒光暴起，转身便走。

她提笔在纸上疾书：

一、设立记工簿，每日核对工分；

二、组建“柳家护院队”，从忠心佃户中选十人，由周木匠暂代教头；

三、暗中排查村中与柳德海往来密切者，列入观察名单。

写完，她吹熄油灯，只留一盏小灯守夜。

窗外风雨渐歇，天地归于寂静。

但她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

柳德海不会善罢甘休。

一个敢伪造十年地契、操控祠堂账目的人，绝不会因一次挫败就收手。

而她，也早已不是任人宰割的孤寡妇人。

她轻抚案上铁匣，低声自语：“账清了，人该算账了。”

夜风穿窗，烛火轻晃，仿佛回应她的，是远方沉睡王朝的命运齿轮，正被一只纤细却坚定的手，缓缓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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